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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扎馬釘

2026-10-25 10:00:45 作者: 聲音畫家

  秦烈走進了醫療站。

  這裡的氛圍比白日裡更壓抑。

  老兵們都聽說了馬家村的事,幾個曾經在馬家村討過酒喝的漢子,此刻正沉默地磨著手裡那把斷了刃的殘刀。

  「行了,別磨了。那是生鐵,磨穿了也就那樣。」

  秦烈一屁股坐在張大眼的病榻旁,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把從監軍那兒順來的精選菸葉,遞了過去。

  張大眼受寵若驚,卻沒接:「伯爺,額們心裡憋屈。馬家村的二丫,還給額送過幾個白饃……」

  「所以,你想去死?」

  秦烈自己卷了一根煙,湊到火盆邊點燃,深吸一口,辛辣的氣味讓他眉毛皺了皺,「單腿跨馬衝出去,在那五十個輕騎堆里換掉兩個,然後讓人家把你的頭也掛上去湊個整?」

  張大眼羞愧地低下頭。

  「聽著。」

  秦烈吐出一個煙圈,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我要你們帶人,在明天丑時從水門摸出去。不求殺敵,我要你們在伯顏帖木兒回營的必經之路上,撒這個。」

  秦烈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帶有倒鉤的三角鐵釘。

  「這叫扎馬釘。你們這些老兵油子,最懂哪裡草深,哪裡土軟。我要你們把這片荒原,變成瓦剌戰馬的墓地。」

  張大眼眼睛猛地亮了:「伯爺,您這是要……反殺?」

  「伯顏帖木兒想看我暴怒,我就給他看懦弱。他想看我守城,我就給他看絕路。」

  秦烈拍了拍張大眼的肩膀,「大眼,以前楊帥教你們的是捨生取義。但在我秦烈這兒,只有一句話——活著的人,才能把仇報了。這買賣,干不干?」

  「干!便是只剩一條腿,額也能爬到黑風谷去!」

  

  丑時初刻,宣府的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道縫。

  沒有戰馬的嘶鳴,只有幾十個老兵揹著成袋的扎馬釘,像鬼魅一樣消失在黑暗的雪原中。

  秦烈站在城頭,並沒有去休息。

  他手裡拿著一柄細長的鋼針,正在給自己那雙虎口處生了繭子的手進行簡單的包紮。

  「伯爺,您其實心裡比誰都急。」

  柳成林不知什麼時候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

  秦烈接過湯,也不顧燙,呼哧呼哧地喝了兩大口,這才哈出一口白煙:「成林啊,你知道瓦剌人最怕什麼嗎?」

  「馬慢下來?」

  「不,他們最怕的,是獵人不再恐懼。也先和他那個弟弟之所以橫行無忌,是因為他們覺得中原人像羊,哪怕羊角再尖,只要狼群一叫,羊就會亂。但如果,羊群突然變了,變成了一群不吭聲、只管在草里下陷阱的獵人呢?」

  秦烈看著那碗湯里起伏的白麵疙瘩,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殺機。

  「明天,伯顏帖木兒一定會親自帶隊過來收割那五十個餌。他會覺得宣府已經到了極限。那時候,就是咱們的守夜營開張的第一筆大生意。」

  就在秦烈布陣之時,劉永誠又不識時務地出現了。

  「秦烈,雜家想通了。你不敢出戰,定是由於軍資匱乏。雜家這兒還有幾箱金銀,只要你明日能帶人把那三十六顆人頭搶回來,雜家重重有賞!」

  劉永誠站在風口裡,縮著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貪婪的功利心。

  他是想借秦烈的手撈軍功,好在回京後在景泰帝面前請賞。

  秦烈轉過頭,看著這張被權力熏得發臭的臉,突然笑了。

  他放下湯碗,走到劉永誠面前,由於身高的差距,這種俯視帶有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公公,人頭值幾個錢?」

  「這……這乃是國體!是戰功!」

  「在秦某眼裡,那人頭不值錢。值錢的,是這宣府百姓往後再出城撿柴火時,不再擔驚受怕的心。」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劉永誠的胸口,「公公,你的金銀留著買棺材。明日若是打贏了,功勞全是您的,哪怕您說您親自上陣殺敵都成。但如果打仗的時候,您再敢在秦某耳邊多叫喚一聲……」

  秦烈的手指微微用力,劉永誠感覺肋骨一陣生疼。

  「秦某不介意,讓那旗杆上多一個沒鬍子的腦袋。您覺得,伯顏帖木兒會介意多一個公公當點綴嗎?」


  劉永誠嚇得魂飛魄散,連狠話都沒敢撂一句,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轎子。

  當黎明的第一縷微光劃破長夜,地平線上果然響起了滾雷般的馬蹄聲。

  伯顏帖木兒來了。

  那是三千精騎。

  黑色和紅色的甲冑在雪地里匯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為首的伯顏帖木兒,赤裸著半個膀子,即便在嚴冬也顯示出其過人的體魄。

  他揮舞著長矛,眼看著那五十個輕騎正安然無恙地迎接他的到來,臉上露出了殘忍且輕蔑的狂笑。

  「明朝的縮頭烏龜!出來見你的祖宗!」

  城下的瓦剌騎兵開始了新一輪的叫罵。

  秦烈站在城垛後,神色異常平靜。

  他已經能看清伯顏帖木兒那張滿是橫肉的面孔,甚至能聞到空氣中傳來的馬汗味。

  「伯爺,他們進入三百步了。」

  柳成林的手心全是汗。

  「不急。等那五十個餌跟大部隊匯合。」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伯顏帖木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因為他的戰馬突然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隨即前蹄跪地,直接將他掀翻在雪地里。

  緊接著,那滾雷般的馬蹄聲中,開始夾雜起密集且清脆的碎裂聲。

  無數戰馬在奔跑中突然馬腿折斷,慘叫聲瞬間蓋過了風聲。

  「就是現在。」




  「守夜營,全體聽令——」

  「銃管上油,獵狼的時候到了!」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垛口處,上千支經過改良的長銃同時伸出了黑洞洞的槍口。

  而在城門後,那支穿著黑色重甲、如幽靈般的步兵,也緩緩拉開了巨大的重盾。

  秦烈看著雪地里亂成一團的瓦剌騎兵,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肅穆。

  他要做的,不只是殺敵,而是要在這座孤城的廢墟上,用伯顏帖木兒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順便告訴這大明天下——宣府,換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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