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剛過。
楊洪的頭七還沒過,總兵府大門的白綾在冷風中抽打著,發出陣陣裂帛之聲。
城內各營的將領們心思各異,但在看向那方掛在秦烈腰間的青玉大印時,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大明九邊之首,宣府的天,陰得讓人喘不過氣。
宣府南門。
長長的官道盡頭,一隊披堅執銳的騎兵護送著一頂深青色的轎子,正緩緩逼近。
領頭的武將身材魁梧,面如重棗,坐下一匹通體漆黑的烏騅馬,甲冑縫隙處隱約透著京師武臣特有的華貴。
此人正是張輗,石亨的鐵桿親信。
他懷裡揣著景泰帝的聖旨,更揣著石亨要把宣府變成石家軍後花園的野心。
「吁——!」
張輗在城門百步外勒住戰馬,抬頭望去。
本以為會見到守將跪迎、城門大開的景象,誰曾想,映入眼帘的是緊閉的朱漆大門,以及城頭上密密麻麻、如林倒掛的守夜營長槍。
「京師接任總兵張大人在此,還不速速開門迎接!」
轎伕側的一名校尉扯起嗓子大喊,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盪出老遠。
城頭上一片死寂。
張輗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扶著腰間的佩劍,目光如隼,死死盯著城垛後那道隱約可見的黑影。
「張大人,宣府風大,您這轎子怕是擋不住寒氣。」
一道清朗卻帶著絲絲寒意的聲音從上方飄落。
秦烈扶著刀柄,並未披甲,只是穿了一身青布長衫,外面裹著楊洪臨終前贈他的那件玄色狐裘。
他手裡拎著個錫制的小酒壺,就那麼懶洋洋地斜靠在城垛邊上,完全不像個如臨大敵的統帥,倒像個閒坐看雪的富家子。
「秦烈!」
張輗看清了城頭上的人,怒喝道,「聖旨已到,命我接掌宣府總兵大印!你身任副將,竟敢緊閉城門,是想造反嗎?」
秦烈不急不惱,抿了一口酒,被辣得哈出一口白煙,指著官道遠方道:「張大人此言差矣。前日伯顏帖木兒被我打得丟盔棄甲,殘兵尚在關外逡巡。我剛收到哨報,說有一股瓦剌精銳化裝成京師客商,意圖詐開城門。」
他頓了下,語氣突然變得促狹起來:「張大人,您說這宣府城外,此時此刻,誰敢保證沒幾個瓦剌的細作混在轎子裡?」
「放肆!」
張輗氣得鬚髮皆張,從懷中高舉出一方明黃色的捲軸,「聖旨在手,誰敢詐你?開門!」
秦烈突然收斂了笑意,那雙深邃的眸子猛地眯起,目光越過張輗,落在那些神情冷峻的京騎身上。
「聖旨?聖旨是真的,可人心未必是紅的。張大人,你身後的這些人,穿的是大明的甲,拿的是大明的餉,可心……是不是姓石的,秦某可看不清。」
柳成林按著刀,緊張地湊到秦烈耳邊:「伯爺,那是聖旨。真要攔在外面,這抗旨的罪名壓下來,于少保也救不了咱們。」
秦烈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裡剩下的半壺酒直接從城頭澆了下去。
「柳成林,你記住了。」
秦烈聲音極輕,卻穩穩地落在城頭將領的耳朵里,「大帥走的時候,把宣府萬名邊軍的命給了我。我若開了這道門,明天張輗就會把咱們辛苦攢下的軍田分給京里的權貴,後天他就會把守夜營派去給石亨當看門狗。」
他轉過頭,看向城下的張輗,聲音陡然拔高,內勁灌注,如洪鐘大呂:
「張大人,邊境危殆,恐有細作之嫌!為了萬民安危,也為了您的名聲,請大人在城外五里的接官亭暫歇。等秦某肅清了周邊的殘虜,再請大人入城宣旨!」
「混帳!你敢軟禁欽差?」
張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烈,你這是獨夫所為!你這是要把宣府變成你的私人領地!」
「私人領地?」
秦烈大笑起來,笑聲在寒風中傳得很遠,「張大人,這宣府的城磚是用土木堡烈士的血糊的,這裡的軍糧是秦某從韃子嘴裡摳出來的。你說它是秦某的私人領地?那便算它是吧!」
他扶著刀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請大人,回京!」
就在城下僵持不下時,一名身穿內廷小火者服飾的人從轎子後面探出頭來,正是劉永誠的一名心腹,小名喜子。
他剛才一直縮在張輗後面,此時見秦烈如此強橫,忍不住跳腳大罵:「秦烈!你這個亂臣賊子!劉公公在府里等你交印,等得頭髮都白了!你竟敢公然抗旨,你全家的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秦烈看向喜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柳成林。」
「在!」
「咱們守夜營的規矩是什麼?」
「凡擾亂軍心、污衊統帥者,斬!」
秦烈點了點頭,隨手從身旁一名弓箭手懷裡取過一把長弓。
他雖然不善大開大闔的沖陣,但這些日子練習燧發裝置時的手眼合一,讓他對射擊有著驚人的精準。
搭箭,拉滿,鬆手。
「嗖——!」
羽箭如流星墜落,帶著劃破空氣的尖嘯,精準地擦著喜子的耳朵飛過,直接貫穿了他身後的轎簾。
喜子嚇得「媽呀」一聲,一屁股癱在雪地里,褲襠瞬間洇出一片溫熱。
「張大人。」
秦烈放下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秦某的箭不准,若是傷了欽差,那可真是大罪。所以,請帶著這些只會亂吠的狗,走遠點。」
張輗死死盯著秦烈。
他想過秦烈會推諉,想過秦烈會講條件,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連戲都懶得演,直接把「老子不服」寫在了臉上。
「秦烈,你有種。但你要記住,大明的邊軍,終究是要看京師的臉色。等斷了你的糧,斷了你的馬,我看你拿什麼守這宣府!」
張輗知道,此時強攻城門無異於自殺。
那一千守夜營在黑風谷的表現他略有耳聞,那些奇怪的火器和如同鐵桶般的陣型,不是他這幾百名騎兵能撼動的。
「回!」
張輗恨恨地翻身上馬,帶著那支原本威風凜凜的接任隊伍,狼狽地向南撤去。
城頭上,守軍們看著遠去的塵霧,竟沒有預想中的歡呼。
所有人都在看秦烈。
拒絕新任總兵入城,這意味著宣府正式割裂了與朝廷兵部的隸屬關係。
從今日起,他們不再是衛所制的農兵,也不是楊洪的家丁,他們是陳烈的守夜營,更是被大明朝廷打上獨夫標籤的異類。
秦烈緩緩走下城樓,柳成林跟在後面,腳步有些沉重。
「伯爺,張輗說得對。糧草、鐵料、生鐵,這些都要靠兵部和太僕寺。咱們這一攔,等於是自斷生路啊。」
秦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柳成林。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囂張跋扈,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成林,你覺得,如果我讓他進來了,咱們會有糧草嗎?」
柳成林一愣。
「他會把守夜營最精良的盔甲扒下來送去京師討好石亨,他會把醫療站的郎中打成雜役,他會把那幾門新鑄的火炮運回張家府邸。」
秦烈自嘲地笑了笑,「與其等著他們把咱們拆了吃肉,不如咱們自己去地里刨食。」
他指著城牆根下一群正圍著火堆喝稀粥的流民。
「宣府現在有三萬流民。這就是咱們的糧草,也是咱們的鐵料。」
「流民?」柳成林不解。
「給他們發鋤頭,發糧。在北門墩堡下面,我選了一處廢棄的礦洞。那裡的土裡有咱們要的東西。」
秦烈拍了拍腰間的大印,語氣變得堅毅,「張輗以為斷了我的供給,我就會死。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見過光,就再也回不到黑影里去了。」
晚上,總兵府。
秦烈並沒有坐在正堂的大椅上,而是貓在書房裡,對著一堆散亂的帳冊在發愁。
案頭上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雜糧疙瘩湯,這是他每天的定例。
「伯爺,您這也太寒磣了。」
孫大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碟鹹菜,「咱現在好歹也是代行總兵事,您這吃得還沒營里那個伙伕好。」
秦烈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少廢話。那一批被石家狗爪子搶走的軍田,收回來多少了?」
「全都收回來了!」
孫大頭一提到這事兒就眉飛色舞,「那幾個地頭蛇,一看咱們連京里的總兵都敢攔,當場就尿了。地契都乖乖送回來了,俺按您的吩咐,全部分給那些戰死兄弟的家眷了。」
秦烈終於放下了筆,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向孫大頭,眼神柔和了一些:「大頭,告訴兄弟們。從今天起,宣府的規矩變了。不認聖旨,只認軍規。不看京里的臉色,只看自家的肚皮。」
「誰讓咱們餓肚子,咱們就讓誰掉腦袋。」
他端起那碗涼了的疙瘩湯,大口吞咽著,彷佛那是世間最好的美味。
「伯爺,那要是皇帝老兒真急了,派大軍過來怎麼辦?」
孫大頭有些擔憂。
秦烈放下碗,抹了抹嘴,眼神里閃過一絲莫名的神采:
「大軍?也先在紫荊關還沒消停呢,景泰皇帝現在手裡每一枚籌碼都要算著花。只要咱們能在這裡紮下根,能造出比京師神機營還厲害的炮,他就不敢動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雪夜。
「這世道,講道理的人都死了。想活命,就得當那個掌握理的人。」
這一夜,宣府的城防被秦烈重新調整。
守夜營全面接管了所有關鍵節點,原有的衛所將領被大批調換。
秦烈知道,自己這一手抗旨不受,已經在景泰帝和石亨的心裡種下了一根刺。
這根刺遲早會變成扎向他喉嚨的利劍。
但他不在乎。
因為在那廢舊的礦洞裡,在那叮噹作響的鐵匠爐旁,在大明版自強運動的雛形中,他正一點點修補著這個滿目瘡痍的帝國門戶。
秦烈並沒有睡覺,他依然在寫著那些關於以工代賑和地下武庫的計劃書。
筆尖在粗糙的草紙上划過,沙沙作響,像是春蠶食桑,又像是戰爭前夕最後的磨刀聲。
「宣府,姓秦了。」
他自言自語道,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夜裡,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