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張輗帶著接任的聖旨狼狽回京了,但他留下了一個近乎斷絕供給的孤城。
京師兵部、太僕寺的批文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再無回音。
此時的宣府,除了秦烈腰間那方沾血的總兵印,便只剩下一張張張開等著吃飯的嘴。
宣府北門外,臨時搭建的流民營地一眼望不到頭。
土木堡之變後,塞外赤地千里,數萬百姓攜家帶口湧向這座關隘,本求活命,卻在寒風中凍成了瑟瑟發抖的枯骨。
秦烈今日沒穿狐裘,只披了一件尋常的黑色厚棉袍,袖口扎得緊緊的,腳底蹬著一雙走馬靴。
他站在半人高的粥鍋前,看著那些如枯枝般伸出的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伯爺,糧草庫見底了。」
柳成林低聲在他耳後嘀咕,「按這發法,最多再撐七天。張輗那廝臨走前,把城內幾家大糧商的存糧都借走了,說是運往京師助餉,實則是給咱留絕戶計。」
秦烈抓起粥勺,在那鍋照得出人影的稀粥里攪了攪,轉頭看向柳成林,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
「張輗想看老子求他,想看宣府不戰而亂。」
秦烈冷笑一聲,將勺子重重磕在鍋沿,「他算錯了兩件事。第一,老子不是聖人,沒打算白養活這麼多人;第二,這流民不是累贅,是老子的命根子。」
他跳上一處夯土堆,對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如雷震:
「宣府的父老鄉親!我秦烈不是散財童子,總兵府的餘糧救不了你們一輩子!但宣府的城牆塌了,得修;北門的壕溝淺了,得挖;地底下的礦石,得有人背出來!」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壯年漢子抬頭,目光中透著希冀。
「從今天起,宣府不養閒人。有力氣的扛石頭,會繡花的縫甲冑,哪怕是六歲孩童,也給我去撿碎木柴!只要你動了手,老子保你一天三頓稠粥,晚上有一塊暖和的地鋪。若是有人偷奸耍滑……」
秦烈指了指城牆下那一排還沒拆掉的絞刑架,語氣森然:
「粥管飽,刀也管利。」
——
北門墩堡地下一百尺。
這裡曾是宋遼時期廢棄的一處秘密藏兵洞,幽深陰暗,卻有著天然的隔音效果。
如今,這裡被秦烈改造成了守夜營最核心的禁地——宣府一號地下武庫。
火把在牆壁上跳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屬冷卻時的焦苦氣。
秦烈蹲在一個巨大的熔爐旁,看著幾名赤裸著上身的漢子正揮汗如雨地攪動著鐵水。
他身邊站著一個乾瘦如猴的老頭,那是他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老銅匠,姓魯,營里都叫他魯瞎子,雖瞎了一隻眼,但手上功夫宣府第一。
「伯爺,您要的這脫碳法子,老朽琢磨了半輩子,竟沒您一句話點得透。」
魯瞎子抹了一把汗,指著剛出爐的一塊精鐵錠,眼中放光,「加了這特製的焦炭和石灰,鐵水的渣滓少了一大半,打出來的刀口,硬得能劈碎韃子的狼牙棒!」
秦烈拿起一塊溫熱的精鐵錠,掂了掂,神色有些唏噓。
「老魯,這只是開始。」
秦烈看向熔爐深處,「我要的不是幾把橫刀,我要的是能連續射擊而不炸膛的銃管,是能把火藥提純到遇火即爆的精硝。朝廷斷了咱們的精鋼,咱們就自己把這地底下的生鐵煉成神兵。」
「可是伯爺……」
魯瞎子壓低聲音,湊近道,「這硝石和生鐵,礦上出的不夠使啊。沒這玩意兒,咱們空有法子,也造不出炮來。」
秦烈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拍了拍魯瞎子的肩膀:
「礦上不夠,就去搶。不過這次不搶韃子,搶那些京里的貴人。」
宣府北郊,一處偏僻的驛站。
兩輛裹著厚布的馬車停在暗影里,車伕低著頭,神情緊張。
秦烈帶著孫大頭,兩人換了身勁裝,像極了走南闖北的馬販子。
對面,是一個穿著講究、體態微豐的中年男人,那是京師石亨府上的外事管家,姓錢。
「秦將軍,哦不,現在該叫秦伯爺了。」
錢管家笑呵呵地拱手,眼神卻在秦烈身後的馬車上亂轉,「石大人說了,只要東西對胃口,京里的路子,他老人家能做主。」
秦烈沒說話,孫大頭走上前,掀開馬車的一角。
整齊碼放的極品紫貂皮、上等的瓦剌良駒馬筋,還有幾袋沉甸甸、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金沙。
這些都是黑風谷一戰的繳獲,或者是秦烈透過特殊手段從草原部落那裡換來的。
錢管家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這些玩意兒在京師那是千金難求,尤其是這種成色的紫貂,若是送進宮給那位太后,石大人的爵位怕是還得再往上漲一漲。
「秦將軍好手筆。」
錢管家低聲道,「您要的東西,就在後面林子裡的車隊裡。三百擔生鐵,五十袋精硝,還有您指名要的那些南方的桐油。」
「秦將軍,恕小人多嘴。」
錢管家收了金沙,有些疑惑,「石大人和張輗大人可是……您這麼明目張胆地跟咱家大人做生意,就不怕朝廷治您個亂黨之罪?」
秦烈接過錢管家遞過來的火摺子,點燃了一根隨手撿的枯枝,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他那張剛毅的臉顯得格外鮮活:
「錢管家,大人的政見歸政見,銀子歸銀子。張輗斷我的糧,是想立威;石大人賣我的鐵,是想求財。這兩者,不衝突。」
他靠近錢管家,聲音低沉如蛇:
「回去告訴石大人,宣府這塊地,他要是想讓它姓石,我秦烈不答應。他要知道宣府爛了,那韃子的馬蹄子七日便能踩在京師的德勝門上。這生鐵,他是賣給救命恩人,還是賣給未來的反賊,他自己掂量。」
錢管家打了個寒顫,連聲應諾,帶著車隊倉皇而逃。
半個月後。
宣府城的面貌發生了一種近乎神跡的改變。
那數萬流民不再是沿街乞討的包袱,而是變成了一支龐大的建築軍團。
秦烈將他們分編為營、隊、組,實行準軍事化管理。
男人們開山鑿石,將宣府北門的城牆加厚了三尺,外層全部包裹了青磚和鐵漿;婦女們則在城內設立的被服廠里,日夜不停地趕製守夜營的冬裝和內襯。
「伯爺,您看這溝,挖得夠深不?」
一名渾身泥垢的漢子,站在深達兩丈的壕溝里,對著城頭的秦烈大聲喊道。
他手裡攥著半塊干餅,那是他今天的額外獎勵。
秦烈探頭看了看,笑著回應:「再往下挖半丈,底下埋上一層倒鉤。要是韃子敢掉進來,老子讓他連骨灰都省了!」
漢子哈哈大笑,渾身的幹勁兒。
秦烈走在工地上,不時停下來和民夫們聊上幾句。
他能叫出許多人的名字,知道誰家剛添了孩子,知道誰的老娘風寒好了。
這種帶著煙火氣的關懷,讓這些原本等死的百姓,在心裡給秦烈立起了長生碑。
「成林,你看。」
秦烈指著熱火朝天的工地,「這就是大明的百姓。只要你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能還你一座金城。」
柳成林感嘆道:「可是伯爺,這每天耗掉的糧食,看得我心驚肉跳啊。」
「糧食會有的。」
秦烈看向北方的陰雲,「等伯顏帖木兒緩過勁兒來送死的時候,他的牛羊,就是咱們的糧食。」
——
地下武庫,重錘聲鏗鏘。
秦烈站在那台他親自設計的簡易水力鍛壓機旁。
這是他利用墩堡後的瀑布落差,花了十天時間才弄出來的高科技。
隨著「砰」的一聲重響,一塊燒紅的鐵板被壓成了完美的弧形。
「成了!」
魯瞎子興奮地叫道。
秦烈走過去,拎起那塊剛成型的護心鏡。
它比傳統的札甲更厚實,但因為結構科學,重量反而輕了一些。
這是他為守夜營打造的第一批全身重甲的雛形。
「老魯,這種甲,我一個月要兩百副。」
秦烈摸著鐵甲冰冷的紋路,眼神中透著光芒,「我要讓我的兄弟們,即便面對騎兵的全力衝擊,也能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他轉頭看向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宣府防務圖。
在那張圖的邊緣,他已經悄悄標註出了幾個尚未開發的煤鐵礦點。
「張輗斷我的根,我就自己種樹。」
秦烈拿起一柄新鑄的短銃,隨手在火火旁瞄準了虛空中的目標。
「這宣府,不再是朝廷的棄卒,而是老子的熔爐。」
夜幕降臨,總兵府偏廳。
秦烈難得地沒有批閱公文,而是坐在火盆邊,手裡拿著一雙新做的千層底布鞋,那是流民營里一位老奶奶特意送來的,說是感謝秦將軍救了她孫子的命。
他比劃了一下,鞋底納得很厚實,針腳細密。
「伯爺,您真打算一直這麼跟京里耗著?」
孫大頭蹲在火盆邊烤火,小聲問,「劉永誠那閹狗,這幾天在府里安靜得邪乎,肯定在憋壞水。」
秦烈把鞋放下,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深邃。
「大頭,你知道這大明朝最怕什麼嗎?」
孫大頭撓撓頭:「怕韃子?怕災荒?」
「不。」
秦烈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怕變化。怕那些他們看不懂、管不住的力量。我在這裡種田、煉鐵、收攏人心,在他們眼裡,比也先的十萬大騎兵還要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劉永誠憋不出什麼好屁,無非是想從軍心上下手。正好,我也想看看,我養出的這些兵,到底是為了那幾塊碎銀子,還是為了我秦烈這個人。」
他緊了緊衣衫,轉頭對孫大頭道:
「去,把那幾支新改進的燧發銃拿出來,明天全營大演武。我要讓劉永誠好好聽聽,這宣府地底下的雷聲,到底有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