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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劉永誠的孤注一擲

2026-10-25 10:00:59 作者: 聲音畫家

  總兵府後院的閣樓里,燈火徹夜未熄。

  秦烈正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翻閱著流民營送來的工時冊。

  張輗被堵在城外無功而返,這樁足以捅破天的訊息,在宣府城內激盪出的不是惶恐,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詭異平靜。

  然而,在這平靜的冰層下,毒液正在暗流中瘋狂滋生。

  監軍署,劉永誠裹著厚重的貂裘,臉上的褶子在燭光下顯得陰鷙可怖。

  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從京師送達的密信,那是石亨的授意:秦烈不除,宣府不姓石。

  「都安排好了?」

  劉永誠壓低聲音,嗓音乾澀如鐵片摩擦。

  身前跪著的,是原本錢糧司的一名餘孽,外號毒蠍子的吳三。

  此人因剋扣軍餉被秦烈打斷了肋骨,此時眼中滿是怨毒。

  「回公公,都辦妥了。咱們的人已經混進了守夜營的營房,專門挑那些剛換了防、心神最累計程車卒下手。」

  吳三獰笑道,「流言已經撒出去了:就說秦烈私吞了朝廷發的犒賞,還說景泰爺已經發了雷霆之怒,三日後錦衣衛入城,凡是跟過秦烈的,一個不留,全部抄家滅門。」

  劉永誠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手指摩挲著白玉扳指:「當兵的,不怕死,就怕沒命活。秦烈想當英雄,咱家就讓他嘗嘗,被自家人嘯掉腦袋是什麼滋味。」

  營嘯,那是軍中第一等的恐怖。

  只要一點火星,千軍萬馬便會陷入自相殘殺的癲狂。

  子時,守夜營西營房。

  由於高強度的訓練和白天的築城勞作,士卒們大多早已入睡。

  但今夜,一陣陣細碎的耳語像毒蟲一樣在營帳間爬行。

  「喂,聽說了嗎?朝廷的十萬大軍已經在路上了,說是要來清算咱們私占軍田的罪。」

  「我二大爺在總兵府當差,他說親眼看見秦將軍把京里的封爵聖旨給撕了……這是誅九族的死罪啊!」

  「咱們跟了秦烈,還能有活路?不如趁亂拿了他的人頭,去向朝廷請賞……」

  幾個原本就不安分的兵油子在黑暗中煽風點火,語氣里的驚恐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士卒們一個接一個地坐起身,握緊了身邊的短銃和長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壓抑的緊繃感,彷佛只要一聲尖叫,這支鋼鐵之師就會瞬間崩潰。

  「嘩啦——」

  一個營帳里突然傳出了瓷碗碎裂的聲音。

  「老子不幹了!朝廷要殺頭,憑啥咱們給秦烈陪葬!」

  一名士卒猛地衝出營房,悽厲地嘶喊著。

  那是約定的暗號。

  一時間,幾個營區同時響起了騷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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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開始點火,有人開始驚慌失措地穿甲,原本紀律嚴明的守夜營,眼看就要墜入自毀的深淵。

  「伯爺!西營亂了!」

  柳成林撞開書房大門,甲冑歪斜,一臉的驚惶,「有人放火,流言說朝廷要血洗宣府,兄弟們……兄弟們快壓不住了!」

  秦烈放下手中的硃筆,臉上竟沒有一絲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劉永誠這老狗,翻來覆去也就這兩招。慢了,比我想像中慢了整整兩天。」

  秦烈站起身,順手拎起案頭上的那柄陌刀。

  他看著柳成林,語氣出奇地平和,甚至帶了點長輩對晚輩的戲謔:「成林啊,你跟了我這麼久,還沒看透嗎?這種毒,只能毒死那些沒種的人。走,帶你去看看,咱們守夜營的脊梁骨到底硬不硬。」

  他並未調動親衛營去鎮壓,而是孤身一人,帶著柳成林和孫大頭,大步向騷亂的中心走去。

  此時的校場,火光沖天。

  數千名士卒聚集在一起,甲冑相撞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有人在大喊「保命」,有人在痛哭,而劉永誠安插的死士正躲在人群里,準備趁亂放冷箭。

  「咚——咚——咚!」

  沉重的點將鼓突然響起,三聲鼓響,如雷貫耳。


  秦烈一人一刀,走上了高高的點將台。

  他沒有穿甲,依然是一身青衫,月光和火光交織在他的臉上,顯得那樣突兀,卻又異常清晰。

  「都給老子閉嘴!」

  這一聲爆喝,秦烈動用了內勁,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校場漸漸安靜下來,士卒們看著台上那個單薄的身影,那是帶著他們從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男人,那是給他們發糧、給他們保田、教他們如何像個人一樣活著的將軍。

  「聽說,你們想拿老子的人頭去換富貴?」

  秦烈盤腿坐在點將台邊緣,陌刀橫在膝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當眾翻開,語氣竟然變得有些溫和,像是在嘮家常。

  「王大柱,西營三隊,家裡有個老娘,今年六十三,前天剛吃上總兵府發的白面,對吧?」

  台下,一名壯漢渾身一震,垂下了頭。

  「李小二,哨探營,你婆姨剛生了娃,你說等仗打完了,要給娃請個先生識字。我記得,那先生的束修,我秦烈已經替你備好了。」

  秦烈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著,校場上的殺氣在這些柴米油鹽的名字面前,竟然開始迅速消融。

  「這就是你們說的造反。」

  秦烈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如果讓家裡的婆姨吃飽飯是造反,如果讓地里的莊稼歸咱們自己是造反,如果讓你們的娃能讀書識字是造反……那老子秦烈,就是大明第一號反賊!」

  「大家別聽他胡說!他這是拉咱們陪葬!」

  人群中,吳三安插的一名心腹見勢不妙,扯著脖子尖叫起來,「朝廷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殺了他!殺了秦烈,咱們才有活路!」

  「是嗎?」

  秦烈冷笑一聲,身形如電,猛地從點將台上一躍而下。

  他在人群中精準地穿梭,在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大手如鷹爪般扣住了他的喉嚨,硬生生將其提到了半空中。

  「柳成林,把這幾個叫得歡的,全給老子揪出來!」

  早已按捺不住的守夜營老兵們瞬間出動。

  這些人是秦烈親手訓練的特種排,對這種潛伏的鼠輩有著天然的嗅覺。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十幾名躲在暗處放冷言的奸細被死死按在了秦烈面前。

  「公……公公救我!」那人大聲慘呼。

  「劉永誠救不了你。」

  秦烈將那人像死狗一樣扔在地上,目光掃過全場士卒,「兄弟們,你們看好了。這些人,領的是監軍署的銀子,吃的是咱們宣府的糧,卻想要你們的家眷再次流離失所,想要你們的軍田再次落入石家人的手裡!」

  秦烈將陌刀反手遞給身邊的一名普通士卒,那是剛才鬧得最凶的一名新兵。

  「你,過來。」

  那新兵戰戰兢兢地接過刀。

  「這幾個人,是劉永誠派來毀了咱們宣府的。你這一刀下去,宣府的天就是咱們自己的。你若不動手,明天你就得滾回難民營等死。」

  秦烈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選吧。」

  那新兵看著地上求饒的奸細,又想起家裡剛分到的那兩畝水田,眼中的恐懼漸漸變成了決絕。

  「我操你祖宗的閹黨!」

  新兵咆哮一聲,手中陌刀奮力揮下,血箭噴涌。

  隨著第一聲入肉的悶響,整個校場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殺奸細!護宣府!」

  「殺奸細!護宣府!」

  在那一刻,營嘯的陰影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宗教般的狂熱。

  這種狂熱不再是為了皇權,而是為了那份實實在在的、秦烈給他們的尊嚴。

  騷亂平息後,秦烈並未離開。

  他命人抬來幾壇烈酒,就那麼坐在校場的旗杆下,和將領士卒們圍坐在一起。

  秦烈眯著眼,「大頭,成林,還有在座的兄弟。我秦烈這輩子沒求過什麼大富大貴。但老子看不得這大明的兵,在前面拼命,後面還要被自家人捅刀子。」

  他看向那群還帶著血跡計程車卒,聲音有些低沉,卻格外真誠:


  「京里的那位景泰爺,現在忙著跟他的哥哥鬥法;石亨忙著怎麼往懷裡揣銀子。他們不在乎這塞北的雪有多冷,也不在乎你們的家小活不活得下去。」

  「但我秦烈在乎。」

  他站起身,對著全場將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晚,謝兄弟們沒把刀往老子身上招呼。只要我秦烈還有一口氣,這宣府的軍餉,老子自己去搶;這宣府的田,老子自己去種。誰敢來搶,咱們就讓誰有來無回!」

  台下,數千名漢子眼眶微紅,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伯爺威武」,緊接著,整座宣府城都被這種山呼海嘯的聲音震顫了。

  劉永誠站在自家的院子裡,聽著從校場傳來的那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手中的白玉扳指「啪」的一聲碎成了兩半。

  他知道,自己又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原本以為可以用利害關係拆散秦烈的嫡系,卻沒想到秦烈用一種近乎粗暴卻又極致真誠的方式,把那幾萬名士卒變成了一個整體。

  「公公……咱們跑吧。」吳三癱軟在地上。

  「跑?」

  劉永誠慘笑著看向京師的方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秦烈這把火,已經把咱們的退路都燒乾淨了。他不是將軍,他是個瘋子,他是個想把這天下都翻過來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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