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京師大祀壇外的青石御道上。
兩列燈籠在晨霧裡晃蕩,照著上朝百官凍得發青的口鼻。
此時正值景泰元年春,奉天殿的大印雖換了新主,可九邊燃起的烽燧,卻半點沒讓這做龍椅的年輕天子安穩過一天。
「讓開!宣府大捷!北門總兵府八百里加急——!」
尖銳的蹄聲自正陽門外如滾雷般犁過,驚得原本垂首待漏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回了頭。
兵部尚書于謙正站在文官首位,他身上那襲半舊的素色仙鶴補子官服有些發皺,眼眶下是一片熬夜熬出來的青黑。
聽到「宣府大捷」四字,他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猝然蹦出一抹精光,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
而站在武官之首的武清伯石亨,原本正抄著雙手合眼假寐,此刻那雙鷹隼般的眼猛地睜開,按在玉帶上的手指猛地一捏。
「宣府?楊洪不是剛死嗎?哪來的大捷?」
石亨側過臉,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太僕寺少卿張輗。
張輗臉色有些發白,自張輗前些日子被秦烈攔在宣府門外,藉口「防範細作」灰溜溜攆回京師後,石家一系對宣府的動靜便格外敏感。
他咽了口唾沫,低聲道:「侯爺,莫不是那姓秦的小子……在殺良冒功?」
還沒等武官們嚼完舌根,奉天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嘎吱」一聲緩緩盪開,靜鞭三響,鴻臚寺官員那尖細的嗓音響徹長階:
「皇上登殿——百官入朝——!」
景泰帝朱祁鈺在龍椅上坐得很正,甚至顯得有些僵硬。
這位從郕王府倉促被推上九五之尊的年輕天子,龍袍下的手正緊緊攥著一份內廷剛呈上來的摺子。
那摺子上赫然有兩個紅泥大印——一個是宣府總兵府的關防,另一個,則是內廷監軍行轅的印信。
「眾卿,先看看這個吧。」
朱祁鈺的聲音不似太上皇那般驕奢,帶著股在藩王府邸里養出來的隱忍與沉悶。
他揮了揮手,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急急走下白玉階,將那份冒著汗氣的奏摺遞到了于謙手裡。
于謙雙手接過,只掃了一眼,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兵部尚書,罕見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于少保,宣府奏報了什麼?竟讓你如此失態?」左都御史陳鎰蹙眉問道。
于謙並未答話,只是深吸了一口冬日裡冰冷的空氣,聲音在大殿內嗡嗡作響:「景泰元年二月十四,瓦剌也先親弟伯顏帖木兒,率怯薛精騎三千,襲我宣府北門屯堡。宣府副將秦烈,率守夜營設伏於西山谷,陣斬瓦剌兵一千二百餘級,生擒……生擒伯顏帖木兒!」
「轟——!」
奉天殿內猶如平地起了一記驚雷。
「生擒伯顏帖木兒?!這怎麼可能!」
「自太祖、太宗朝以來,何曾有過如此生擒敵國親王之大功!」
「那秦烈不是大戰結束剛回宣府嗎?他哪來的兵馬去啃瓦剌怯薛軍?!」
文官們炸了鍋,幾個年邁的言官甚至激動得鬍鬚亂顫,直呼「社稷有幸,祖宗保佑」。
唯獨武官佇列里,石亨的麵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跨出列,那魁梧的身軀在殿內帶起一陣風,大聲道:「皇上!微臣以為此戰必有蹊蹺!那伯顏帖木兒乃也先嫡系,為人悍勇狡詐,豈能被一黃口小兒生擒?況且楊洪帥印未交,秦烈不過一編外副將,他擅自調兵野戰,此乃違抗軍令之罪一!其二,臣疑其殺良冒功,甚至……甚至與外敵勾連,做戲給朝廷看!」
「石侯爺,這字是監軍劉永誠親自簽的,蓋的是內廷的戳子。」
于謙冷冷地瞥了石亨一眼,將奏摺往掌心裡一拍,「劉永誠在內廷服侍了兩朝,若說秦烈能逼著他一起殺良冒功,那這宣府,怕是早就反了。侯爺這般急著給功臣定罪,是嫌我大明的邊將心寒得還不夠嗎?」
「于謙!你少拿大道理壓我!」
石亨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張輗先前去宣府接防,被那秦烈用刀槍頂著攆了回來。他說宣府危殆,恐有細作。如今細作沒抓著,倒平白冒出個大捷來!他秦烈眼裡若還有皇上,為何不讓朝廷指派的總兵入城防守?他這是擁兵自重,擅殺朝臣!」
大殿內頓時一靜。
文官們面面相覷,「擁兵自重」這四個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懸在武將頭頂最狠的一把鋼刀。
朱祁鈺坐在龍椅上,身子微微前傾。
他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文武重臣,目光最後落在了自己眼前的御案上。
那兒擱著一份草擬好的聖旨,原本是準備等張輗接管宣府後,明升暗降,將秦烈調往南直隸任個閒職的。
可如今,那份聖旨躺在紫檀木的匣子裡,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擁兵自重……」
朱祁鈺在心裡默默念叨著這兩個字。
他轉頭看向金英,金英微微弓著腰,遞過來一個隱晦的眼神。
內廷的意思很明白,劉永誠的摺子里把秦烈誇成了活菩薩,若是朝廷此時非但不賞,反而治罪,那守在京師門戶的那萬把邊軍,明天就能把常滿倉通敵的爛帳翻到太陽底下來。
「皇上。」
于謙撩起官袍,沉沉地跪了下去,「土木堡之難,我大明精銳盡失,京師九門至今仍靠神機營殘部與各地勤王軍勉力維持。宣府乃京師門戶,宣府若定,則京師安。秦烈此戰,不僅斷了也先一臂,更是打出了我大明邊軍自土木之變後的第一股氣勢!臣請皇上,火線提拔秦烈,代行宣府總兵事,以安邊關將士之心!」
「皇上不可!」
石亨跟著跪下,膝蓋在金磚上砸出沉重的悶響,「秦烈此人野性難馴,拒不受侯爵於前,攔阻朝臣於後。楊洪剛死,他便將原靖難營私自改名守夜營,廢除衛所,私分軍田。他分的是誰的田?那都是朝廷勛貴、土木堡陣亡將士的絕戶田!他拿朝廷的田,去養他自己的私兵,此風一開,九邊重鎮誰還聽兵部調遣?他不是守夜人,他是邊關的獨夫!」
石亨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朱祁鈺的心窩子上。
這位新君最怕的是什麼?
無非是皇權不穩、地方做大。
太上皇朱祁鎮還在瓦剌人的營帳里烤火呢,若是宣府再出一個不聽調遣的曹操,他這龍椅還坐不坐了?
「於卿,石卿所言,亦不無道理。」
朱祁鈺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摩挲著,眼神明暗不定,「秦烈有功,當賞。可這調兵不報、擅改軍制、強奪軍田之舉,若是不加節制,朝廷的王法何在?朕手裡這份封爵的本子,若是發出去了,給的是大明的忠臣,還是邊關的軍閥?」
天子一怒,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于謙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額頭貼在冰冷的一品金磚上。
他知道,朱祁鈺疑心已起,而石亨背後的勛貴勢力,正在利用這種疑心,一點點把秦烈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