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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于謙的最後一次遮風擋雨

2026-10-25 10:01:51 作者: 聲音畫家

  千里之外,宣府總兵府。

  內堂的炭火燒得極旺,爐子上煨著一瓦罐熱氣騰騰的羊雜湯,濃郁的胡椒味和羊油香在屋裡散開。

  秦烈脫了那身招搖的官服,換了一件極不合身的舊羊皮襖子,大咧咧地盤腿坐在火炕上。

  他手裡拿著個剛剝了皮的烤紅薯,正冒著熱氣,被他燙得左手倒右手。

  「伯爺,您就一點不急?」

  柳成林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份從京城百戶所連夜傳回來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京里傳信來,石亨在奉天殿上把您罵成了叛逆,說您強奪勛貴軍田、私蓄死士。皇上在朝會上發了火,至今沒定下給您的封賞。」

  「急個蛋。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秦烈咬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于少保在京城呢,他不會看著宣府垮了。石亨那老小子也就這點出息,打仗本事稀鬆,告黑狀倒是一等一的能耐。大頭,你那羊雜湯好了沒?多放點辣子,老子昨兒個在西山谷吃了半宿的冷風,這胃到現在還颳得慌。」




  孫大頭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和幾道剛包紮好的白布條。他拿著個大鐵勺在瓦罐里攪和著,盛了滿滿一大碗,遞到秦烈跟前,「伯爺,劉公公今兒個早上打發人送來了三千兩白銀,說是給地下的兄弟們買酒喝。這銀子,咱收不收?」

  「收啊!為什麼不收?」

  秦烈接過湯碗,順手抽出一雙竹筷,在桌上頓了頓,「那是劉公公的買命錢。他要是不出這筆銀子,本帥明天就把他通敵石亨的口供寫成布告,貼滿宣府的南大門。你以為內廷那幫太監是吃素的?劉永誠現在比咱們更怕石亨翻案。」

  「可朝廷的總兵人選……」

  柳成林還是有些憂心忡忡。

  「總兵?」

  秦烈放下湯碗,吐出一根羊骨頭,眼神里那一抹憊懶瞬間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自若,「張輗不是被本帥攆回去了嗎?朝廷只要有腦子,就不會再派個二世祖來宣府送死。這地方現在是滿目瘡痍,城外地里埋著幾萬具爛骨頭,內廷和戶部連一粒米都撥不下來。他們除了用本帥,還能用誰?」

  他直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那幅楊洪留給他的九邊邊圖。

  大明九邊,自遼東至甘肅,連綿萬里。

  而宣府,正正好好頂在京師的腦門上。

  「成林,去告訴老魯,地下的高爐別停。朝廷給不給編制不重要,咱們手裡的火銃夠不夠響,身上的札甲夠不夠厚,才重要。」

  秦烈用那根剛啃完的羊骨頭,在地圖上的紫荊關位置狠狠戳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也先不是個吃虧的主。伯顏帖木兒被擒,瓦剌北線吃了這麼大一個悶虧,也先絕不會就此罷手。宣府他打不進來,你猜他接下來會往哪兒走?」

  柳成林順著骨頭指向看去,臉色驀地一變:「紫荊關……或者居庸關?他是想繞過宣府,直接掏京師的勾子?!」

  「聰明。」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紅薯面兒,重新坐回火炕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所以啊,朝廷現在越是猜忌本帥,等也先的大軍開到紫荊關下的時候,朱祁鈺就得越跪著求本帥出兵去救他的江山。這叫待價而沽,懂了嗎?」

  ——

  兩日後,兵部大堂。

  值房裡的油燈已經燃盡,只剩下一縷青煙在空氣中飄蕩。

  于謙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後,面前堆滿了大同、延綏兩地的急報。

  這些地方和宣府一樣,同樣面臨著缺糧、少餉、將領畏戰的絕局。

  

  唯獨宣府,不僅沒要朝廷一文錢,反而送來了一位瓦剌王爺。

  「少保,內閣的陳閣老來了。」

  屬官在門外低聲稟報。

  大門推開,內閣首輔陳循裹著一身狐裘走了進來,隨手將一疊剛從通政司截下來的彈劾摺子扔在案頭上。

  「廷益,瞧瞧吧。這兩天彈劾秦烈的摺子,已經把內閣的通政司堵滿了。」

  陳循嘆了口氣,自己尋了個椅子坐下,臉色很是沉重,「太僕寺、都察院、還有十三道監察御史,連名上疏。說秦烈在宣府『不奉詔令、私設衙門、擅改軍制、擅殺士紳』。皇上今天在後宮,連砸了兩個宣德年間的官窯瓷盞。」


  于謙甚至連那些摺子都沒翻一下,只是沙啞著嗓子道:「陳閣老,這些摺子背後是誰在遞刀子,你我心知肚明。石亨在土木堡丟盡了臉,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師抱上了新皇的大腿,他容不下宣府出個比他能打的年輕人。」

  「可秦烈的做法,確實過了!」

  陳循一拍桌子,聲音高了幾分,「他把楊洪的萬名邊軍整編成什麼守夜營,一人參軍全家活命,還把士紳奪回去的隱田強行分給軍屬。他這是在挖大明衛所制的根基!聖上登基未穩,最忌諱的就是邊將手握私兵,盡得民心。廷益啊,你保得住他的命,保得住他的官嗎?」

  于謙沉默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幕。

  作為一心只為社稷的忠臣,他何嘗不知道秦烈的作法無異於在玩火。

  在這個視民如草芥,視軍隊為皇權家奴的時代,秦烈在宣府搞的那套職業化軍餉和保產制度,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一把火炬,不僅照亮了那些等死的軍戶,也把大明朝廷那層虛偽的麵皮給燒了個乾乾淨淨。

  「陳閣老,我于謙守的是這大明的江山,守的是幾千萬漢人的命。」

  于謙轉過身,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疲憊而布滿了血絲,但聲音卻斬釘截鐵,「也先的主力還未動。伯顏帖木兒雖然被擒,但瓦剌的根基未傷。若是因為朝廷內部的權變猜忌,殺了秦烈、散了守夜營,等瓦剌人的馬刀再次開到正陽門下的時候,請問陳閣老,你是指望石亨去擋,還是指望都察院的那幫御史用筆桿子去戳死韃子?!」

  陳循被這一番話頂得啞口無言,半晌才訕訕地拂了拂衣袖:「罷了,廷益。你這脾氣,遲早要吃大虧。皇上那兒……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親自去寫摺子。」

  于謙轉回書案前,一把抓起那管粗大的狼毫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重重落筆,「皇上要的是面子,石亨要的是位子,而秦烈要的是銀子和生鐵。臣請皇上,升秦烈為宣府實權副將,代總兵事。不給侯爵,不給世襲,只給實權。如此,既全了朝廷的規矩,也解了宣府的饑渴。」

  墨跡淋漓,于謙的手有些發顫,但他那一筆字卻寫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他知道,這是他能為那個在北地風雪裡橫刀立目的年輕人,做的最後一次遮風擋雨了。

  至於那個大明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孤臣,能不能在這皇權的刀光劍影里活下來,全看他自己的命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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