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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朝廷的試探與錦衣衛賜酒

2026-10-25 10:02:00 作者: 聲音畫家

  亂石灘的硝煙剛散。

  這日,北門墩堡議事廳撤了沙盤,換上一張舊八仙桌。

  長升魁送來的燒刀子盛在泥碗裡,配兩盤切好的大塊熟牛肉。

  屋裡沒生炭盆,全靠幾百斤大黃米熬的熱湯頂著寒氣。

  秦烈坐在主位,粗布短打沒換,袖口沾著高爐里的煤粉。

  他拿著缺口瓷碗,就著蒜瓣啃牛肉,道:「盧大人,塞北風硬,委屈您這位南直隸的貴人了。」

  對面坐著的是錦衣衛指揮使盧忠。

  他穿藏青便服,罩大紅飛魚短褙子,繡春刀擱在膝頭。

  他看著那碗酒,再看看秦烈滿是鐵屑的手,眼皮跳了跳。

  「秦大人說笑了。如今亂世,這點風雪算什麼。」

  盧忠拱手,朝身後打個眼色。

  兩名校尉上前,托起明黃緞子裹的紫檀木匣。

  匣子開啟,露出一尊銀壺,兩個玉盞。

  「聖上體恤秦大人邊塞苦寒,西山谷大捷、生擒伯顏帖木兒的功勞,內閣都看在眼裡。這是景泰爺登基後,內宮第一批賞的春風釀。」

  盧忠提著酒壺,盯著秦烈的臉,「陛下交代,讓雜家親自給大人斟這杯酒。」

  他話剛說完,屋裡一靜。

  守門的孫大頭抱著胳膊,手指按住刀柄,甲片發出微響。

  柳成林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瞪著銀壺。

  自大明開國,武將最怕御賜藥酒。

  多少人沒死在戰場,最後死在一杯春風釀里。

  秦烈咽下大蒜,端起酒碗晃了晃,笑出聲來:

  「這位新天子倒是個急性子。太上皇在漠北吃沙子,他倒有心思給秦某人釀酒。」

  「放肆!」

  盧忠身後的校尉按刀厲喝,「秦烈!御前失察,你長了幾顆腦袋?!」

  「大頭,掌嘴。」秦烈淡淡吩咐。

  孫大頭兩步跨過去,一巴掌抽在那校尉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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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校尉橫飛出去,撞在土牆上,吐出兩顆碎牙,滿臉是血。

  盧忠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但看了一眼門口十幾名按弩的守夜營老兵,強忍著把怒氣按了下去。

  「秦烈,你要造反?」盧忠聲音發沉。

  「造反?盧大人這話誅心。」

  秦烈用麻布擦手,看著盧忠笑了笑:「大明建國九十年,衛所兵吃的是陳米,拿的是劈裂的軍器。天子坐在奉天殿,聽文官編出來的四海昇平。太上皇五十萬大軍,半天丟在土木堡,那時候錦衣衛的刀在幹什麼?現在秦某人帶著幾千號泥腿子堵上大門,朝廷不發一粒米,倒先送來一壺酒。換了你,這酒喝得下去?」

  盧忠深吸一口氣,挪開按刀的手。

  他清楚,在這地方,聖旨不如秦烈的令旗管用。

  「秦大人,明人不說暗話。」

  盧忠伸手執壺,將綠色的酒水注入玉盞,輕推到秦烈面前:

  「聖上在京城聽到風聲。有人說,守夜營私設高爐,私鑄軍火;還有人說,大人把伯顏帖木兒鎖在囚車裡繞城,卻不解送京師,反而跟也先通了書信。甚至,長升魁前天夜裡送了五十萬斤青硝入堡。秦大人,這哪一樁拿出來,都夠御史在奉天殿外撞柱子。」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于少保在京城頂著石亨和徐有貞的壓力,好不容易才保下你。給朝廷個交代,也給雜家個交代,這酒,你喝不喝?」

  秦烈看著那杯御酒,伸手拿了過來。

  柳成林一驚:「伯爺!」

  秦烈擺手示意他閉嘴。

  他轉著玉盞,冷笑一聲:「盧大人,想要交代,可以。不過宣府的交代,得按宣府的規矩算。」

  他猛地轉頭,沖屏風後喊:「劉公公,縮在裡面當王八呢?出來喝兩盅!」

  屏風後傳來乾咳,監軍太監劉永誠挪了外來。

  他前幾天被野戰炮嚇破了膽,見了盧忠像見救命稻草,可看秦烈一眼,膝蓋又發軟。


  「劉公公,盧大人問我們要交代。」

  秦烈一把摟住劉永誠的肩膀,將他按在椅上,「你跟盧大人說說,守夜營剋扣過朝廷銀子沒有?咱們鑄那些炮,又是轟誰的?」

  劉永誠臉上的肉直抖,結結巴巴開口:「盧指揮使,秦副將所言非虛。後山那些高爐,是為了給流民以工代賑。至於那炮,是不費朝廷一文錢,秦副將自己貼家當造的。若非有這批神機,伯顏帖木兒前些天就進城了。」

  盧忠看著劉永誠,心裡早已明白這內廷派來的監軍,已成了秦烈的應聲蟲。

  「劉公公,內廷的規矩,你忘乾淨了?」盧忠盯著他的老臉,冷聲警告。

  劉永誠心裡叫苦。

  他在錢糧司親眼看見秦烈把人剝皮實草,現在不順著秦烈,今晚爛石灘底下就得有他一個坑。

  「規矩?大人的規矩擋得住韃子鐵騎?」

  秦烈一拍桌子,震得酒壺亂晃。

  他站起來,俯視盧忠,低聲道:「盧大人,宣府百姓要吃飯,韃子刀要血。朝廷若能給錢給糧,給本帥三萬精兵編制,秦某人現在就跪下接旨,這壺酒喝出個腸穿肚爛也絕無二話!」

  他往前逼了一步,盯著盧忠的眼睛,冷聲道:

  「可朝廷若給不了,還想用老掉牙的制衡之術鎖本帥的喉嚨,那就對不起了。長升魁的生鐵是我用俘虜換的,地下的火藥是我用流民汗水砸出來的!這宣府九百裡邊防,朝廷管不了,我秦烈自己管!朝廷給不了的活路,老子自己去搶!」

  屋裡死寂。

  校尉嚇得屏住呼吸。

  盧忠死死盯著秦烈。

  他在京城見慣了戰戰兢兢的部將,也見慣了貪婪的兵痞,但秦烈不一樣,這年輕人眼裡只有理智。

  他不要封侯拜相,他要九邊的絕對掌控。

  「秦烈。」

  盧忠站起身,把繡春刀往腰後挪了挪,自嘲一笑:「于少保說得對,你是個獨夫。但如今的大明,也確實需要一頭守在北門的惡犬。這酒,既然大人不願喝,我不勉強。」

  說完,盧忠伸手一掀,將整壺春風釀潑在地上。

  酒水在泥地上滋滋作響,泛起異味。

  秦烈挑眉,把自己那碗渾濁的燒刀子遞過去:「盧大人,這才對脾氣。嘗嘗這個,辣嗓子,但喝下去肚子熱。」

  盧忠接過瓷碗,一仰頭喝乾。

  哪只道烈酒入喉,嗆得他咳嗽幾聲,臉上泛起血色。

  「好酒!夠烈!」

  盧忠「哐」的一聲砸下瓷碗:「聖上的旨意,本指揮使定會如實回稟。長升魁的生鐵,朝廷可以當沒看見。但伯顏帖木兒,也先的贖金一到,人必須放。這是底線,內閣和兵部不能讓大明落個私通外藩的名聲。」

  「成交。」

  秦烈坐回椅子,又抄起一塊牛肉,「成林,帶盧大人去西廂房歇息。長升魁昨天送來的馬,挑兩匹最好的送給盧大人的隨從。大老遠來送酒,不能缺了禮數。」

  「末將領命。」柳成林側身請盧忠出門。

  盧忠看了秦烈一眼,一拂袖子,帶人走出議事廳。

  待腳步聲走遠,劉永誠這才長出一口氣,癱在椅上擦著冷汗:「我的秦伯爺,您剛才那番話,可嚇掉雜家半條命。那可是錦衣衛指揮使,摺子直通天聽,您怎麼不服個軟?」

  秦烈把啃了一半的牛骨頭砸過去:

  「服軟?劉公公,你在塞北待了兩個月,腦子怎麼還跟京城文官一樣?盧忠要是真想辦我,今天帶過來的就不是一壺酒,而是兩個衛所的調兵文書了。他是在替新皇帝投石問路。」

  劉永誠一愣:「投石問路?」

  秦烈冷笑,走到窗前看外面操練的守夜營:「新皇帝剛登基,位子不穩。石亨握著京營,于謙在兵部獨攬大權。皇帝躺在龍椅上後背發涼。他現在不怕我在宣府造炮,就怕我和石亨聯手,或者和于謙穿一條褲子。我今天表現得越是不服管教,表現得越像個兵痞獨夫,景泰爺在京城反而睡得越穩。」

  劉永誠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伯爺高明!您這是故意當個孤臣給萬歲爺看啊!」

  「行了,別拍馬屁。」

  秦烈轉頭,嫌棄地看著他,「長升魁的生鐵進來了,後山作坊加緊。劉公公,過幾天朝廷要是下旨提拔,你那監軍印信蓋得利索點。耽誤了守夜營擴建,本帥拿你那楠木棺材當柴燒。」


  「蓋!砸鍋賣鐵雜家也給您蓋上!」劉永誠哈著腰點頭。

  外面雪下得更大。

  秦烈裹了裹粗布衣裳,吐出一口熱氣。

  南邊在盤算龍椅,漠北在盤算贖金,而在這座孤城裡,他盤算的是下一批野戰炮什麼時候拉上長城。

  「大頭,去後山通知魯鐵石,晚上給他加兩斤熟牛肉、一壺燒刀子。讓他盯緊了,三天之內,再出兩尊炮殼子。」

  秦烈拉開門,迎著風雪走向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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