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後衙的耳房裡,統共燃著兩盆銀絲木炭,卻壓不住滿屋子刺鼻的硝石與桐油味。
長桌上堆滿了尺幅不一的毛邊紙、桑皮紙,以及幾百個用形似爆竹的小紙筒。
柳成林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小木匙,將秤好的三錢黑火藥倒進一個用桐油浸過的紙筒里,隨後又在藥面上塞進了一枚圓滾滾的鉛丸。
「伯爺,第三十一個法子了。」
柳成林用蘸了糨糊的細繩將紙筒尾端死死扎住,遞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過那枚約莫指頭粗細的油紙筒,放在指尖轉了兩圈。
油紙堅韌,裡面黑火藥的沙沙聲被鉛丸死死壓住,渾然一體。
「這回的紙,用的是哪裡的?」秦烈問。
「回伯爺,是長升魁從保定府私運進來的高麗繭紙。」
柳成林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眼裡全是血絲,「先前用毛邊紙,放在懷裡不出一日就被汗水漚爛了;用桑皮紙又太厚,士卒用牙咬不開。這高麗繭紙用桐油和豬油熬的汁子浸過三遍,莫說汗水,就是扔在雪地里半個時辰,裡面的硝藥也絕不返潮。」
秦烈站起身,從牆上摘下一柄剛從京師神機營流落過來的三眼銃,又搖了搖頭,將其扔在一邊,換了一柄宣府鐵匠鋪新車出來的單管火繩銃。
「走,去後關試銃。」
宣府西側的亂石灘上,北風如刀。
三百名獵騎排的精銳早已換上了胡人的皮甲,胯下戰馬皆摘了駝鈴,在風雪裡如同一群蟄伏的惡狼。
他們人人腰間都垮著新式的雙插發火銃,背上負著長刀,眼神全盯著秦烈手裡那幾枚黑乎乎的紙筒。
「李三,出列。」
秦烈止住馬步,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前日剛從流民預備役里挑出來的軍戶李三,如今已是一身利落的獵騎裝束,聞言翻身下馬,轟然抱拳:「伯爺!」
「你原在懷來衛,伺候過鳥銃?」秦烈挑眉。
「回伯爺,小人老爹原是衛所的銃手。按以前神機營的規矩,放銃得先從藥葫蘆里量藥,倒入銃口,再下通條搗實,接著從腰囊里摸鉛丸,再下通條,最後還得往火門裡灑引藥。一放一收,沒個三十息功夫,根本打不出一發。韃子騎兵一個衝鋒,能把小人來回剁上三遭。」
李三低著頭,聲音裡帶著無奈。
大明神機營名震天下,可那繁複的裝填法子,在風馳電掣的北方鐵騎面前,早已成了取死的破綻。
土木堡之變時,神機營萬銃齊發,卻在第二輪裝填的間隙,被瓦剌的怯薛重騎連人帶銃沖成了解體。
「那是以前。」
秦烈冷笑了一聲,將一枚剛做好的油紙筒彈藥扔進李三懷裡,「現在,按本帥的規矩來。不用藥葫蘆,不用通條量藥。用你的牙,咬開紙底!」
李三一愣,下意識地把那油紙筒塞進嘴裡,尖利的犬齒用力一扯。
「撕拉——」
油紙底部的細繩應聲斷裂,一股子苦澀的硝石味登時灌滿了口腔。
「藥倒進銃口!」秦烈厲喝。
李三手腳極利落,將紙筒倒懸,裡面的三錢精製顆粒火藥順著銃口嘩啦啦漏了個乾淨。
「連紙帶彈,一起塞進去!」
李三福至心靈,根本不用再去摸鉛丸,直接將那裹著鉛丸的殘存紙筒死死塞進了銃口,順手抽出通條,只狠狠撞擊了一下,油紙便在銃膛里成了最天然的閉氣墊圈。
末了,他將紙尾殘餘的一點火藥星子往火門一抹。
舉銃、瞄準、扣動扳機。
「轟——!!」
亂石灘上爆開一團刺眼的橘紅色火光,大股白煙升騰而起。
五十步外的一塊半高石碑登時碎石亂飛,被密集的鉛砂子打成了蜂窩。
李三震得倒退了一步,可他的眼睛卻在白煙里亮得嚇人。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手忙腳亂地去摸藥葫蘆,而是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那裡整整齊齊排列著三十枚一模一樣的定裝紙筒彈藥。
「再放!」
秦烈負手而立,聲音冷冽。
李三再度咬開一枚紙筒,倒藥、塞彈、搗實、抹火門。
「轟!!」
不過十息功夫,第二聲銃響再度震徹山谷。
圍觀的三百名獵騎排精銳登時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幫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射速提升了近一倍,且在風雪交加的戰場上,士卒再也不用擔心手抖撒了火藥,更不用擔心狂風吹散了引藥。
「伯爺……這、這簡直是神仙的法子啊!」
柳成林在後頭看得渾身哆嗦,撲通一聲半跪在雪地里,「有了這定裝紙筒,咱們守夜營的三千火銃手,在野戰里就能拉出一道連綿不絕的鐵火牆!韃子就是有十萬鐵騎,也撞不碎這長城!」
秦烈走到那塊被轟得粉碎的石碑前,用馬鞭撥弄了一下地上的碎石,面色平靜。
後世的排隊槍斃戰術,最核心的不過是紀律與射速四字。
大明計程車卒不缺血性,缺的是能讓他們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機械與管理。
「神仙法子?」
秦烈轉過身,看著那群預備役和獵騎精銳,淡淡地道:「這叫定裝彈藥。成林,通知後山的軍工營,把搓引線的婆娘分出一班人馬,由守夜營的老兵盯著,連夜給老子捲紙筒。長升魁運來的高麗繭紙若是不夠,就讓掌柜的去太原府搶,去抄那些晉商的面子。半個月內,我要守夜營人均腰帶上,掛滿五十枚這樣的閻王帖。」
「末將領命!就是把皮熬掉了,也絕不誤了伯爺的大事!」
柳成林轟然應諾,聲音里透著狠辣。
此時的宣府,民兵制將流民化為不竭的勞力,而這定裝彈藥則將大明那死氣沉沉的火器,徹底點燃了新火種。
北風呼嘯,將遠處的黑煙吹散了幾分。
秦烈按著刀柄,目光越過茫茫的陰山,落在更遙遠的北方。
那裡,瓦剌太師也先的大營正因為糧草耗盡和內部生隙,正蠢蠢欲動地尋找著明軍的破綻。
「石亨在京里覺得老子在宣府等死,也先在關外還以為咱們是當初的神機營和三千營。」
秦烈跨步上馬,「等他們撞上來的時候,本帥會讓他們明白,什麼叫攻守易形。也先那顆腦袋在脖子上長了太久,他離死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