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偏殿之內,藥香裊裊。
秦昭喝下一小碗白粥,氣色紅潤了不少,倒在軟榻上昏昏睡去。
范霜華輕手輕腳地幫孩子蓋好被子,眼中滿是疲憊與慶幸。
秦烈站在床前,看著兒子稚嫩平靜的睡臉,神色卻沒有絲毫鬆懈。
「陛下,小太子體溫已平,脈象沉穩,再吃兩劑調理的方子,便無大礙了。」
李老鬼躬身稟報,額頭上還掛著未乾的汗珠。
「辛苦你了,李老鬼。」
秦烈低聲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朕出來。」
秦烈轉身走出偏殿,徑直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范霜華留下來照看秦昭,李老鬼不敢怠慢,趕忙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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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陽光毒辣,灑在宮簷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生疼。
秦烈走得很慢。
他身為穿越者。
他知道未來的歷史走向,知道工業革命的巨輪如何滾滾向前,更知道現代醫學的基本原理與微觀世界的奧秘。
可來到這個時代後,他一直在打仗,一直在算盤著兵馬糧草、戰船火炮。
他建立了格物院,煉出了精鋼,造出了蒸汽機,卻唯獨忽略了醫學體系的建設。
這次秦昭的一場暴病,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醒了他。
走在御道上,秦烈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東征和雲南戰爭,華夏新軍銳不可當。
可戰報上的傷亡數字,卻藏著血淋淋的隱情。
東征軍傷亡近千人,其中戰死二百餘人,受傷五百餘。
而那受傷的五百人里,有足足四成,不是死在敵人的刀槍之下,而是死於術後發燒、傷口潰爛與併發症!
而這些浴血奮戰的百戰精銳,本可以不死!
秦烈的腳步停了下來。
背後的李老鬼也趕忙剎住腳,有些詫異地抬頭:「陛下?」
「李老鬼,朕問你。」
秦烈轉過身,臉色沉得嚇人,「現在軍中與民間,外科手術能做到什麼地步?」
李老鬼一愣,忙回道:「回陛下,如今軍中軍醫已有不少會接骨、縫合傷口、刮骨去毒。可……可術後發熱潰爛者,十有四五。一旦受了重傷,能否活命,全憑傷者的體質與天命。」
「那瘟疫呢?」秦烈追問。
「瘟疫一來,死傷無數。」
李老鬼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天花、鼠疫、霍亂……這些疫病,古往今來都是絕症。臣等能做的,無非是隔離病患,焚燒衣物,再開些清熱解毒的草藥,聽天由命罷了。根本沒有根治之法。」
秦烈大步踏入太醫院大門。
院內幾名正在揀選藥材的太醫院院判見皇帝親臨,呼啦啦跪倒一片。
「微臣拜見陛下!」
「都起來。」
秦烈擺擺手,在一張木椅上坐下,環視眾人。
「朕今日來,不為拿藥,只為問你們一個問題。」
秦烈看著太醫院院判,「你們可知,刀傷槍傷,縫合之後為何會發炎發熱、傷口化膿?」
一名年資最老的太醫院院判出列,恭敬答道:
「陛下,自古醫書有雲,此乃『熱毒』入侵,或是天地間的『風邪』乘虛入體,致使氣血淤阻,潰爛發膿。」
「對,古籍記載皆是如此。」
其餘幾名院判也紛紛附和。
「不對!」
秦烈果斷搖頭。
眾人一懵。
太醫院院判錯愕道:「陛下……此乃千百年來的定論,何處不對?」
秦烈指了指自己的皮膚,又指了指空氣:
「傷口發炎化膿,不是什麼抽象的風邪熱毒。是因為這天地間,存在著無數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微小生物——朕稱之為『細菌』。」
細菌?
滿堂太醫面面相覷。
秦烈沉聲解釋道:「這些細菌極小,散布在空氣中、水裡、衣服上,甚至你們的手上。傷口一旦破裂,細菌就會順著傷口侵入人的肉體,在裡面瘋狂繁殖,導致傷口發炎、發膿、發熱,最終奪人性命!若能殺死這些細菌,感染率就能大大降低!」
太醫院內鴉雀無聲。
幾名老院判眨巴著眼睛,眼神裡帶著懷疑與困惑。
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
這聽起來不像是醫術,倒像是道士講的神鬼志怪。
但說話的是當今聖上,沒人敢出言反駁,只是心中大多不以為然。
秦烈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知道,光靠空口白話,根本說服不了這群浸淫傳統醫術幾十年的老大夫。
他需要證據。
「李老鬼。」
秦烈轉頭。
「臣在!」
「格物院那邊,有沒有人在研究透鏡?」
李老鬼趕忙答道:「回陛下,格物院有幾個西洋傳教士帶過來的磨鏡匠,還有咱們本土的師傅,能磨製水晶和玻璃,做出老花鏡、近視鏡,還有軍中用的單筒望遠鏡。不過……那透鏡的放大倍數有限,最多也就能放大十倍八倍。」
「十倍遠遠不夠。」
秦烈伸出兩根手指,「朕需要能放大幾百倍的透鏡組合!將兩片經過特殊研磨的透鏡疊在一起,一片做物鏡,一片做目鏡,放在銅管里。如此一來,就能看到肉眼絕對看不到的微觀世界!」
李老鬼眼珠子一轉,呼吸有些急促起來:「陛下,您意思是……用這種透鏡組合,去親眼看那些『細菌』?」
「對!」
秦烈斬釘截鐵,「你去格物院,找最好的磨鏡匠,按照朕給的結構原理,製作一台這種儀器,喚作『顯微鏡』!朕要讓太醫院的所有人,親眼看一看細菌是什麼模樣!」
聽到「親眼看到」四個字,原本懷疑的太醫院院判們騷動起來。
若真的能看到,那可就不是虛言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毛筆,憑著記憶在宣紙上畫出了顯微鏡的構造簡圖,又寫下了幾個大字:
消毒、抗生素、疫苗、解剖學、公共衛生。
他知道,要在十七世紀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現代醫學體系,無異於大海撈針,絕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只要種下了這顆種子,華夏的醫學,就能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都坐下。」
秦烈放下筆,招呼眾人,「今日朕有空,便與你們好好聊一聊。」
這一談,便是整整三個時辰。
從正午斜陽,一直聊到日薄西山。
秦烈沒有講高深的化學式,而是用最直白的語言,深入淺出地講解細菌理論。
「人痘接種,為何能防天花?因為那便是讓身體提前適應極弱的病毒!」
「為何大軍駐紮,不可飲用生水?因為生水中布滿了看不見的病菌,煮沸便能殺菌!」
「為何外科手術後,十人有五人發熱死掉?因為大夫的手沒洗乾淨,用的刀剪上面全是細菌!」
太醫院的院判們從最初的茫然與懷疑,聽著聽著,眼神逐漸變了。
震驚!
難以置信!
到最後,演變成了無與倫比的興奮與狂熱!
秦烈所說的每一句話,看似離奇,卻又能嚴密地解釋他們幾十年來在臨床診療中遇到的所有困惑!
為何用沸水煮過的布包紮傷口效果更好?
為何烈酒擦拭傷口能止腐?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殺菌」!
那位最年老的太醫院院判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陛下!您今日所講的這些……若都是真的,那將是古往今來醫學史上未有之大革命啊!」
「是不是真的,等顯微鏡做出來,你們一看便知。」
秦烈扶起老院判,眼神堅毅。
「在此之前,太醫院立刻下令,改進所有外科診療與軍隊軍醫的操作!」
秦烈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外科手術器械,使用前必須在沸水中持續蒸煮半個時辰!」
「第二,傷口清洗,一律使用高濃度的蒸餾烈酒!」
「第三,大夫在診療與主刀前,必須用肥皂和流水反覆清洗雙手!」
「先在太醫院和京郊大營做對比實驗,一組用舊法,一組用新法,看看傷口感染率是否下降!」
李老鬼重重抱拳,高聲道:「臣遵旨!臣這就是去辦!」
秦烈走出太醫院,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望著遠處夕陽下的紫禁城。
他心中感慨萬千。
穿越者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預知哪一年發生什麼歷史事件,也不是記住幾首古詩。
而是掌握著科學的方向。
醫學、農學、工業、軍工……
這些,才是讓華夏真正屹立於世界之巔、萬世不拔的根本基石!
——
李老鬼片刻不敢耽擱,出了太醫院,騎上一匹快馬,一路狂奔趕往格物院。
格物院後方的工坊內,爐火通明,叮噹作響。
李老鬼推開工坊大門,徑直衝向最裡面的磨鏡房。
「老陳!老陳在不在?!」李老鬼扯著嗓子大喊。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單眼放大鏡的老者從一堆玻璃渣和磨砂盤裡抬起頭來。
正是格物院首席磨鏡匠老陳。
老陳擦了擦手上的灰,納罕道:「李大人?這大半夜的,您老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李老鬼一把拽住老陳的衣袖,將秦烈畫的那張顯微鏡草圖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唾沫星子橫飛:
「老陳!陛下下了死命令!」
「兩片透鏡組合,一片目鏡,一片物鏡!互相配合,疊加放大!」
「陛下要能放大幾百倍的透鏡!能看清水裡和空氣里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
老陳拿著草圖,湊到油燈下仔細端詳。
他摸著下巴上的鬍渣,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神里既有驚異,又有躍躍欲試的瘋狂。
「兩片透鏡疊加……放大幾百倍……」
老陳低聲嘟囔著,「光線的折射,弧度的打磨,還有鏡片間距的微調……」
思索片刻後,他猛地抬頭:「李大人,這個構想絕了!理論上完全可行!我可以試試!」
李老鬼大喜過望:「多久能做出來?!」
老陳皺眉算計了一下:「要磨出毫無瑕疵、曲率極高的小透鏡,太難了。我需要時間試錯,至少要一個月!」
「一個月?」
李老鬼一咬牙,「好!一個月就一個月!你需要什麼材料、什麼工具,儘管開口!陛下交代了,格物院所有的資源和經費,優先保障顯微鏡的研發!」
老陳眼中精光閃爍,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有陛下這話,我老陳就是不吃不睡,也把這顯微鏡給你磨出來!我這就開始!」
老陳轉身抱起一堆光學玻璃胚子,拿起了磨砂盤,熟練地幹了起來。
李老鬼站在一旁,望著老陳在燈光下忙碌的背影,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
陛下說的那個微觀世界……
那些叫「細菌」的微小生物……
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