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征大勝,海疆大定,眨眼就是一個月。
回京之後的秦烈,難得享受到了一段極為清閒舒心的好日子。
以往散了早朝,他總是馬不停蹄直奔御書房,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摺與軍情報表之中。
而如今,每日朝罷,秦烈退下龍袍換上便服,第一件事便是抬腳往後宮去,看看妻兒。
七月的北京,夏日炎炎,御花園內綠樹成蔭,百花爭艷。
太子秦昭如今已經兩歲半,骨骼健壯,正是最好動、最坐不住的年紀。
抓螞蟻,追蝴蝶,一刻也不歇著。
「太子殿下,您慢著點兒!小心摔著!」
「哎喲,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往那水池邊跑!」
四五個帶孩子的嬤嬤和太監在後面貓著腰一路小跑,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卻根本堵不住這小潑猴。
秦烈剛踏入後宮院子,遠遠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徑直走了過去,揮了揮手讓那些手忙腳亂的嬤嬤退下。
小秦昭跑得滿頭大汗,手裡正死死握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樹枝。
一抬頭看見秦烈,小眼睛瞬間放光!
「父皇!」
小秦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雙手握著小木棍,擺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架勢,直衝衝刺向秦烈:
「看昭兒的劍!唰!唰!」
秦烈見狀,頓時放下了帝王的萬乘之尊,身子猛地一縮,滿臉驚恐地向後退了半步,捂著胸口怪叫道:
「哎呀!昭兒的這把神劍好生厲害!刺得朕好痛!朕敗了!」
小秦昭見把大名鼎鼎的父皇「打敗」了,登時得意地把小木棍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咯咯大笑起來:
「昭兒厲害!昭兒是……大將軍!」
「對對對,昭兒是大將軍!」
秦烈大笑著走上前,一把將滿身是汗的小傢伙扛在肩膀上,在大院裡歡快地兜起圈子,逗得秦昭咯咯笑個不停,清脆的笑聲傳遍了整個御花園。
顧清漪雖說大部分時間都在格物院盯著重型機器與水泥路料的研發,但每日傍晚下工後,定會準時回宮陪著孩子。
晚飯後,涼亭內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顧清漪拿出一塊光滑的木板,上面用硃砂寫滿了阿拉伯數字與簡單的漢字,耐心地教秦昭認字數數。
小秦昭記性極好,聰明伶俐,不過數日工夫,已經能口齒清晰地從一順暢地數到了一百。
顧清漪收起木板,微笑著對身旁搖扇子的范霜華說道:
「皇后娘娘,昭兒這孩子可聰明得緊,不僅記性好,對格物更是有異於常人的興趣。」
「上次臣妾帶著他去格物院轉了一圈,這孩子也不怕黑煙和響聲,盯著那台運轉的蒸汽機愣是看了半個時辰,還拉著臣妾問『為什麼這鐵疙瘩喝了水、燒了火就能自己動』。」
范霜華停下手中的團扇,溫柔地看著不遠處玩耍的兒子,掩口輕笑:
「這孩子,性子像極了他父皇。凡事總喜歡刨根問底,半點都不安分。」
坐在一旁的也速干懷裡抱著三個月大的秦北,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容。
也速干在京城住了一年多。
作為草原各部的寄託,她不能長久逗留京師,需要帶著小皇子回草原撫慰諸部民心。
臨行前的這個下午,也速干抱著懷裡的秦北,微紅著眼眶對秦烈說道:
「陛下,臣妾在京中盤桓多日,明日便要帶北兒回草原了,好讓他也看看他母親的家鄉,見見他的族人。」
秦烈聞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看著嬌妻與尚在襁褓中的小兒子,秦烈心中萬般不舍。
但他是一國之君,深知也速干帶秦北回鎮草原的政治意義重大。
秦烈站起身,走到也速干身旁,伸出寬厚的手掌,極其溫柔地摸了摸秦北那嫩滑的小臉蛋:
「北兒,在草原要乖乖長大。父皇答應你,等忙完朝中的事情,定會親自去草原看你。」
也速乾眼眶濕潤,吸了吸鼻子,重重地下點頭:
「陛下……臣妾和北兒在草原等您。」
范霜華也緩緩走上前,拉住了也速乾的手,緊緊握了握:
「妹妹,這一路北上風沙大,多帶些醫官與聽風網暗衛。北兒若有什麼需要的,隨時寫信回京,本宮立刻派人送去。」
「多謝皇后姐姐關懷。」
也速干感念不已。
——
次日清晨,也速干領著草原護衛與車隊離開京城。
送走了妻兒,秦烈重新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繁重的朝政之中。
可哪怕朝務再忙,他每日也定會抽空看看留守的秦昭。
然而,小孩子生病往往來得迅猛異常。
數日後的一個深夜,後宮突然亂作一團。
兩歲的秦昭突然高燒不退,渾身燙得像一塊滾燙的火炭,躺在小床上迷迷糊糊地抽搐著。
范霜華嚇得臉色蒼白,急得團團轉,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秦烈聞訊,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好,大步流星沖入房間。
「太醫!太醫在哪兒?!」
秦烈厲聲大怒。
不多時,李老鬼揹著藥箱,一路小跑著衝進屋裡。
顧不得給秦烈行禮,李老鬼趕忙按住秦昭的小手脈搏,仔細診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這才鬆了一口濁氣:
「陛下、娘娘莫慌!小太子這是夏日貪涼,吹了晚風,受了風熱感冒。」
「老臣開一劑發汗退熱的湯藥,餵服下去,再用溫水擦拭身體,降下溫來就無大礙了。」
李老鬼不敢怠慢,當場抓藥煎藥。
那一夜,紫禁城偏殿內燈火通明。
秦烈推開了所有的摺子,打發走了所有的太監,親自端著水盆,擰乾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為秦昭擦拭著額頭與手腳。
小秦昭燒得迷迷糊糊,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裡發出微弱的啼喊:
「父皇……母后……昭兒怕……」
秦烈趕忙伸出大手,將小秦昭的那隻小手握在掌心。
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秦烈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愧疚。
自打這孩子出生,自己便率軍遠征,一年到頭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
打下了無邊江山,登上了至高九五,卻連陪著孩子健康長大都成了奢望。
秦烈握著兒子的手,就這麼坐在床沿邊,整整守了一夜,目不交睫。
天色微明之際,小秦昭身上的虛汗冒了出來,滾燙的體溫終於漸漸退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均勻起來。
秦烈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發紅的雙眼。
范霜華走上前,將一件披風披在秦烈肩上,靠在他的肩膀上,心疼地輕聲道:
「陛下,昭兒退燒了,您去歇息會兒吧。」
秦烈轉過身,將范霜華攬入懷中,看著沉睡的兒子,啞聲道:
「霜華……朕這個做父親的,不稱職啊。以後朝政再忙,朕也要抽時間多陪陪昭兒,陪著他長大。」
范霜華靠在秦烈厚實的胸膛上,眼角含淚,柔聲道:
「陛下胸懷天下,臣妾明白。陛下能有這份心,昭兒長大後懂了事,定會知曉父皇的苦衷。」
次日中午,秦昭病情大好,已能喝粥。
便在此時,宮外太監傳喚,羅小虎與繡娘入宮請安謝恩。
偏殿之內,秦烈與范霜華接見了二人。
如今的羅小虎身著講武堂教習官服,腰杆挺拔如松。
雖然左手臂上依然戴著一隻冰冷堅硬的精鋼鐵鉤義肢,但整個人精氣神十足,渾身散發著百戰勇士的彪悍與幹練。
而在他身側,妻子繡娘身著一襲寬大的錦緞長裙,小腹高高隆起,已然懷孕六個多月,臉龐圓潤,滿是幸福的神采。
「臣羅小虎,攜妻子繡娘,拜見陛下!拜見皇后娘娘!」
二人恭敬地下跪叩首。
秦烈揮了揮手:「行了,都是老熟人,快起來!來人,給繡娘賜座!」
太監趕忙搬來墊了厚軟墊的木椅,繡娘小心翼翼地謝恩坐下。
秦烈看著羅小虎,笑著問起講武堂的近況:
「小虎,講武堂近來辦得如何?第二期、第三期的學員可成材了?」
說到講武堂,羅小虎眼中神采奕奕,上前一步重重抱拳匯報:
「啟稟陛下!」
「講武堂第三期學員共計一千人,已於上月正式結業!」
「其中五百名考核優異者,熟讀兵法,精通火槍炮兵戰術,完全可直接下派各地大營擔任百戶、千戶之職!」
羅小虎頓了頓,聲音激昂:
「此外,遵照陛下旨意,講武堂招收的兩百名北方少數民族與西南土司子弟,表現極為優異!訓練考核皆名列前茅!」
秦烈聽得龍顏大悅,擊掌讚嘆:
「好!太好了!」
讚嘆後,他站起身來,斷然下令:
「講武堂乃是華夏新軍的搖籃!這批畢業生,優先分配至各省駐軍與都護府,充實中下層軍官!」
「朕要讓講武堂出來的兵,成為我華夏軍隊不拔的骨幹!」
羅小虎的聲如洪鐘:「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另一邊,繡娘坐在一旁,有些侷促地向范霜華請教孕期與安胎的注意事項。
范霜華沒有一點皇后的架子,拉著繡娘的手,從飲食調理、平日走動,說到產後用藥,耐心細緻地一一解答。
兩個女人聊得火熱,歡聲笑語不斷。
秦烈站在一旁,看著身材魁梧的羅小虎,看著懷孕待產的繡娘,再看看鳳椅上笑容溫婉的范霜華,心中感慨萬千。
打天下,靠的是鐵血殺伐、巨艦重炮,憑的是一股子狠勁。
可治天下,靠的卻是這煙火人間、萬家燈火。
看到身邊的這些兄弟、妻子、戰友,都能過上安定幸福的日子,自己此前受過的所有傷、吃過的所有苦,便全都值得了!
深夜,涼風習習。
紫禁城御花園的院子裡,一片寂靜。
秦烈一身墨色長袍,獨自一人立於院落中央,抬起頭,靜靜地凝望著北方的夜空。
算算日子,也速干與秦北出發北上,已有整整三日了。
也不知這母子二人到了何處,路上順不順遂,風沙大不大。
良久,秦烈收回思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御書房。
御案之上,擺放著首輔沈文度連夜呈遞上來的《一條鞭法推行細則章程》。
秦烈在龍椅上坐下,挑亮了油燈,翻開章程,仔細審閱起來。
摺子上,沈文度用工整的楷書寫得清清楚楚:
「清丈土地、按畝納稅、統一賦役、官收官解。」
整條方略,邏輯嚴密,直擊痛處!
秦烈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沈文度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治國棟樑,這套細則切中要害,能極大緩解朝廷財政,讓底層貧民喘一口氣。
然而,秦烈的眼神很快又冷了下來。
他太了解這天下的階級了。
這套法令一旦在全國強制鋪開,首當其衝被割肉的,便是江南那些占有大量隱瞞土地、偷稅漏稅計程車紳豪強與地方官僚!
東征的硝煙才剛剛散去,朝堂與民間的另一場大風暴,已然悄然積聚。
秦烈將章程重重扣在案上,語氣冷冽自語:
「清丈土地,按畝納稅……江南的那幫老狐狸,怕是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