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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南京的變局

2026-10-25 10:19:03 作者: 聲音畫家

  南京,秦淮河畔。

  夜色漸濃,畫舫凌波,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在這繁華奢靡的秦淮河畔,氣氛卻比往年冷清了許多。

  當初秦烈率領鐵騎北定草原和遼東、即將定鼎京師之時,南京守備魏國公徐俌審時度勢。

  他知宣府軍勢大不可擋,遂果斷率領南京六部文武百官傳檄歸附,使這富庶的江南大地免於戰火塗炭。

  秦烈登基稱帝後,也算厚待歸附重臣。

  朝廷將南京六部改設為「南京留守司」,命徐俌擔任南京留守,保留其魏國公爵位,世襲罔替,地位極其尊崇。

  然而,尊崇歸尊崇,實權卻被削去了大半。

  南京的軍事兵權悉數收歸朝廷軍部,財稅大權統統劃歸北京戶部。

  留守司名義上管轄江南,實際上不過是代朝廷掌管民政與日常治安罷了。

  隨著一條鞭法推行全國的詔令傳到南京,平靜的留守司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內部瞬間分裂,劍拔弩張!

  此時,魏國公府,議事大廳。

  雕樑畫棟的大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南京留守徐俌高坐在主位之上,面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

  下首兩側,站滿了南京留守司與六部殘留的官員。

  「諸位。」

  徐俌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朝廷的聖旨與一條鞭法細則,大家想必都已經看過了。說說吧,江南各府該如何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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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原南京禮部尚書胡濙率先出列,朗聲道:

  「國公爺!陛下雄才大略,推行一條鞭法乃是利國利民的天下大計!」

  「當年陛下在宣府時,便已雷厲風行清丈過田畝。如今新朝定鼎,江南這一天遲早要來!」

  「我等既然早已歸附新朝,受食君祿,就該恪盡職守,全力配合朝廷欽差清丈土地!豈能有半點猶豫?」

  胡濙乃是主和派,深知秦烈的鐵血手段,極力主張順應朝廷。

  然而,他的話音還沒落,對面一名身穿二品服飾的大臣便跳了出來!

  此人正是原南京兵部侍郎薛遠!

  薛遠面色鐵青,雙眼噴火,拍案而起大怒道:

  「配合?!胡大人,你說得輕巧!」

  「當年國公爺率我等歸附新朝,不就是為了保持江南制度不變,保全我江南士紳朝臣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呢?一條鞭法按田畝納稅,清丈土地!」

  薛遠越說越激動,指著北京的方向厲聲吼道:

  「我等家中在蘇州、松江有土地者,何止千畝?若全清丈出來,不僅要補繳巨額賦稅,還要被定上隱瞞田產的罪名!」

  「這哪裡是新政?這分明是要抄我們的家!絕我們的後路!」

  「陛下這是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放肆!」

  胡濙氣得鬍子抖動,「薛遠!你敢公然誹謗朝廷、誹謗聖上!你想找死不成?!」

  「找死?我看是你甘當秦烈的鷹犬!」

  薛遠根本不理會胡濙,轉身面對殿內眾臣,大聲疾呼:

  「諸位同僚!你們在江南,哪個家裡沒有幾千畝祖傳田產?若是任由朝廷清丈,大傢伙兒全得去喝西北風!」

  聽到薛遠這番話,幾個戶部、吏部的舊朝官員紛紛站了出來,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薛大人所言極是!清丈田畝,根本行不通啊!」

  「若強行清丈,民怨沸騰,後果不堪設想啊國公爺!」

  大廳內頓時吵成了一鍋粥,主和與反對兩派面紅耳赤,幾乎要動起手來。

  主位上的徐俌始終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一雙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過薛遠與那些附和的官員。

  「夠了!」

  徐俌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聲音透著威嚴。


  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議事,到此為止。都退下吧。」

  徐俌揮了揮手,眼神深邃莫測。

  薛遠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胡濙嘆了口氣,搖著頭走出大廳。

  一場議事,不歡而散。

  ——

  深夜,南京城外一座幽靜的避暑別業。

  密室之內,燈火通明。

  薛遠解下官服,穿著便服坐在上首。

  在他對面,赫然坐著三位在江南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松江徐家家主徐介!

  蘇州顧家家主顧炎!

  湖州陸家家主陸萬齡!

  這三人,代表著江南最頂尖計程車紳豪強利益,家中占有的隱瞞田產動輒數千頃、上萬頃!

  徐介端起酒杯,陰惻惻地笑道:

  「薛大人,今日留守司大鬧的事,草民等已經聽說了。薛大人能為江南士紳發聲,我等感激不盡啊。」

  薛遠咬牙切齒,恨恨地猛砸了一下桌子:

  「哼!老子不是為了你們,也是為了老子自己!諸位不會忘記當初在廣陵倉的事情吧,咱們可是聯合將現今皇后關進過大牢的!」

  「而且朝廷那個一條鞭法,要按畝納稅,還要追查過去十年的欠稅!老子在松江的那三千畝良田,真要清丈出來,老子這官也就干到頭了!」

  徐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湊上前低聲道:

  「薛大人,說得好!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僅冒犯過皇后,這一條鞭法還動我們士紳的田產,也動你們留守司官員的切身利益。」

  「秦烈此人不仁,置當年歸附之功於不顧,就別怪我們不義了!」

  薛遠眼中閃過一抹凶光:「徐公,你們有什麼計劃?聽北邊的傳信,朝廷的欽差首輔沈文度,可是已經南下了!」

  徐介陰狠地吐出幾個字:

  「四步棋!」

  徐介伸出四根手指:

  「首先,發動輿論,讓江南的書生文人寫文章,痛罵一條鞭法是暴政虐民!」

  「其次,煽動民變!讓各府的佃戶、織工上街鬧事,逼朝廷停手!」

  「然後,用重金朝堂賄賂,讓北京的舊朝降臣繼續給秦烈施壓!」

  「最後,拖!只要能拖過今年,朝廷財政吃緊,自然就不敢強推!」

  薛遠皺眉道:「若秦烈鐵了心要殺人呢?」

  顧炎在旁接話,冷笑道:「若是秦烈當真不給活路……我們的底牌,就是『清君側』!」

  薛遠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君側?

  這分明就是謀逆造反!

  徐介死死盯著薛遠,引誘道:

  「薛大人,您怕什麼?只要南京這邊有動靜,我們江南士紳在蘇州、松江響應起事!南北呼應!」

  「秦烈的大軍剛經歷數場,且都在北方和邊境,他手頭兵力有限,必然投鼠忌器,不得不向我們妥協!」

  薛遠呼吸急促起來。

  想到自己那龐大的家產,再想到被剝奪的兵權,他的貪婪瞬間沖昏了頭腦!

  薛遠一拍大腿,發狠道:

  「好!老子豁出去了!」

  「留守司里,我能聯絡十幾個五品以上的官員!」

  「南京的兵權雖然被朝廷收了,但我手裡還偷偷掌握著一些城防軍舊部與巡檢司的人馬!」

  薛遠眼中露出狂熱之色:

  「必要時,我率兵殺入留守司,控制南京城!到時候,南京就是咱們的天下!」

  顧炎與陸萬齡大喜過望,紛紛舉杯高呼:

  「好!薛大人果斷!有您在南京內應外合,大事可成也!」

  眾人在密室中密謀至深夜,敲定了分頭行動的每一個細節。

  ——

  次日傍晚,魏國公府。

  後院的書房內,檀香裊裊。


  南京留守徐俌獨自一人站在正廳前方,靜靜地凝望著牆上高掛的那幅畫像。

  畫像上的人,身穿明朝國公服飾,威風凜凜,眼神如電。

  正是他的先祖,明朝開國第一功臣——魏國公徐達!

  徐俌看著先祖的畫像,久久不語,臉色沉重得可怕。

  就在一個時辰前,聽風網南下的暗哨,已經暗中將薛遠與徐介密謀造反的訊息,送到了他的案頭。

  紙包不住火。

  薛遠等人的所作所為,早已完全落入了朝廷的監控之中!

  「國公爺!國公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南京禮部尚書胡濙連門都沒敲,冒冒失失地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胡大人,何事如此慌張?」徐俌沒有回頭,低聲問道。

  胡濙反手將書房大門死死關上,快步走到徐俌身後,壓低聲音急道:

  「國公爺!出大事了!」

  「臣剛剛得到確鑿訊息,薛遠昨夜私會了松江徐介、蘇州顧炎!他們……他們居然準備煽動民變,甚至要動用城防軍舊部控制南京城啊!」

  胡濙渾身發抖,聲音都在打顫:

  「國公爺!薛遠他們這是要造反啊!要抄家滅族的呀!」

  「您得趕緊寫摺子,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向朝廷告發他們,劃清界限!否則……否則我等全得跟著引頸受戮啊!」

  徐俌緩緩轉過身來。

  看著急得如同一鍋粥的胡濙,徐俌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眼神中滿是苦澀。

  「胡大人……你以為本公不想嗎?」

  徐俌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疲憊道:

  「薛遠、還有留守司的那幫人……當年都是跟著本公一起歸附陛下的。」

  「在世人眼裡,他們就是本公的部下,是我魏國公府的人。」

  「如今他們走上了絕路,本公若直接向朝廷告發……朝廷禁衛軍和聽風網殺過來,薛遠必死無疑,他們全家老小,一個都活不成。」

  徐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沉聲道:

  「本公想著……畢竟共事多年,是不是能找個機會,本公親自去勸他們一次?讓他們懸崖勒馬,退還田產,向朝廷請罪,保下一條性命?」

  「勸?國公爺啊!您糊塗啊!」

  胡濙急得直跺腳,大聲勸阻:

  「徐介是什麼人?顧炎是什麼人?那是江南士紳里吃人不吐骨頭的梟雄!」

  「薛遠已經被貪念沖昏了頭,被他們當槍使了!根本不可能回頭了!」

  胡濙指著門外,聲嘶力竭地喊道:

  「當今陛下是什麼脾氣,您難道不知道嗎?那是揮手間滅掉幾萬大軍的鐵血帝王!」

  「您現在跑去勸他們,若被朝廷知道了,陛下會怎麼想?陛下會以為您徐俌也在跟他們通氣!是在給逆賊打掩護!」

  「您再勸,只會把您自己、把整個魏國公府百年基業,全都拖進刀山火海里啊!」

  胡濙這番肺腑之言,如同黃鐘大呂,重重地撞擊在徐俌的心頭。




  是啊。

  當今聖上秦烈,眼裡絕容不下半粒沙子!

  探子來報,沈文度的欽差大隊已經過了長江,而朝廷聽風網的密探早已遍布南京街巷。

  自己若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軟弱,魏國公府百年榮譽,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徐俌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握著扶手。

  許久,許久。

  徐俌緩緩閉上了雙眼:

  「胡大人……你先退下吧。讓本公……好好想一想。」

  胡濙看著徐俌那滄桑的背影,知道多說無益,只能深深地躬身作輯,嘆著氣退出了書房。

  房門重新關上。

  徐俌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秦淮河上的燈火依舊璀璨絢麗,笙歌艷舞。

  可在這繁華的夜色之下,卻暗藏著一股足以將整個江南撕得粉碎的血雨腥風!

  江南這盤大棋,局勢已經演變成了一死局。

  朝廷要推行一條鞭法收回國本,士紳要守住利益誓私抵抗,薛遠要造反謀逆,而他徐俌,被夾在中間,退無可退!

  必須做出選擇了。

  選朝廷,親手斬斷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

  選部下,魏國公府灰飛煙滅!

  徐俌站在窗前,任由涼爽的夜風吹拂著自己的白髮,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陛下啊陛下……您這是給老臣,出了一道天大的難題啊。」

  不過也就一瞬,他收回目光,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堅定。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色的宣紙,提起了沾滿濃墨的毛筆。

  這封信,是寫給遠在北京的秦烈的。

  徐俌揮毫潑墨,在紙上筆走龍蛇,龍飛鳳舞地只寫下了極簡的八個大字:

  「江南有變,臣請明示。」

  寫完,徐俌再次看向牆上先祖徐達的畫像,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一鞠躬。

  「祖父,孩兒只是想保全徐家百年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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