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留守司大堂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時值開元四年十月,秋高氣爽。
秦淮河畔的金桂尚未落盡,可空氣里卻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百姓們擠在大堂外,紛紛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
今日,欽差首輔沈文度要在此公開審判江南大案的眾犯。
大堂之上,沈文度端坐正中,左側坐著鎮守南京的勇毅侯張鐵錘,右側則是聽風網指揮使陳勛。
堂下烏央央跪了一排人。
為首者正是前南京兵部侍郎薛遠,旁邊是從浙江押解回籍的蘇州知府。
再往後,則是十幾名士紳家中的管事、家丁頭目,以及三名在蘇州帶頭煽動破門的暴民首領。
「薛遠!」
沈文度拍響驚堂木,沉聲喝道,「你勾結豪強、軟禁朝廷命官、擅閉南京城門,意圖謀反,可知罪否?」
薛遠緩緩抬起頭來。
他此刻形容枯槁,手腕上的舊傷雖已結痂,整個人卻透著一股死灰般的敗氣。
他慘笑一聲:「知罪?我薛遠自然知罪。可我最大的罪,就是信了徐介那老賊的鬼話!」
話音未落,他忽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悽厲,在寬敞的大堂內不斷迴響:
「我薛遠自詡聰明絕頂,到頭來……不過是人家隨手丟下的一顆棄子!」
笑罷,他不再做無謂的狡辯,將如何與徐介勾連、如何軟禁南京王徐甫、又如何調動城防兵馬的細節,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出來。
沈文度面無表情地聽完,提起硃筆,在大案的卷宗上落筆宣判:
「薛遠,謀反大罪,革職抄家,斬首示眾!然陛下念及天道仁厚,罪不及孥,其妻妾子女免於株連,即日逐出南京,遣回原籍為民。」
薛遠渾身猛地一震,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沈文度並未停筆,聲如洪鐘:
「蘇州知府收受賄賂、縱容豪強、棄官潛逃,革職抄家,斬首!」
「三名帶頭衝擊官府、毆打官差之暴民首領,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其餘家丁管事,按律分別判處流放、杖刑與罰銀。至於被脅迫煽動的尋常百姓,一律赦免,就地遣散回鄉,安分守己。」
宣判一出,堂外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有人低聲咕噥:「薛遠犯的是謀反大罪,朝廷竟然不誅連他全家?」
「那三個帶頭作亂的倒真被砍了……朝廷這是只誅首惡啊!」
薛遠被差役押解下堂。
經過沈文度面前時,他腳步一頓,沒有掙扎,只是戴著枷鎖深深一揖:「沈大人,我薛遠輸得心服口服。只求大人轉告陛下,罪臣一人做事一人當,謝陛下不殺臣之妻兒。」
沈文度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陛下聖德,已放過你的宗族。安心去吧。」
本書首發①⓪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薛遠長嘆一聲,不再言語,被扣上死囚頭罩押赴刑場。
午時三刻,三聲炮響。
薛遠、蘇州知府及三名暴民首領同時伏法。
刑場外圍滿了觀刑的百姓,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暗自心驚。
朝廷不是不殺人,而是不濫殺。
謀反者必死,卻不株連無辜;被煽動者可赦,但帶頭作亂者必懲。
這其中的尺度,拿捏得讓人敬畏交加。
人群中,那個從松江趕來的老佃戶拄著拐杖,眼睜睜看著薛遠的人頭落地,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留守司大堂的方向連連磕頭:
「青天大老爺啊!雖說讓徐介、顧炎那伙賊人跑了,但朝廷替咱們除了薛遠這禍害,給咱小民還了公道啊!」
沈文度正好自大堂側門走出,見狀快步上前,親自將老佃戶扶起:
「老人家快請起。徐介與顧炎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陛下遲早會出兵南洋將他們緝拿歸案。如今最緊要的,是將江南的局勢理順,讓大伙兒都過上好日子。」
老佃戶老淚縱橫,緊緊握著沈文度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行刑完畢,沈文度片刻未停,當即傳令在江南四府全面設立清丈局。
清丈局的官員皆由京城直接下派,三人一組——文官掌管帳目地契,聽風網密探負責監督肅貪,當地的老農則負責辨識田界。
三人相互制衡,挨家挨戶逐村丈量。
徐介、顧炎逃亡後留下的海量隱瞞田產,全被朝廷收歸國有,按人頭分給無地、少地的佃戶。
那松江老佃戶整整分到了十畝肥田。
他跪在田埂上,捧起一把黝黑髮亮的新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地……咱們老百姓也有自己的地了!」
他那八歲的孫子——兒子被徐家逼死後留下的唯一骨肉,此刻正圍著他歡呼雀躍:
「爺!咱們有地了!往後不用再給地主老爺交重租了!」
老佃戶一把將孫子緊緊摟進懷裡,祖孫二人癱坐在田埂上哭成一團。
與此同時,沈文度正式下令將「一條鞭法」推行至江南四府。
按畝納稅,統一賦役,官收官解。
百姓們擠在清丈局的告示牆前,比劃著名手指頭反覆核算。
算到最後才發現,如今的賦稅比往常輕了整整三成,更不必再受豪強地主的層層剝削與敲榨。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甚至有人當場點燃了慶祝的鞭炮。
至於揭發徐介南洋生意的徐福與徐元慶,亦得到了朝廷的妥善安置。
徐福年歲已高且腿腳不便,被安排在南京王府中養老;而熟悉造船秘辛的徐元慶,則被授官派往龍江船廠,協助朝廷督造遠洋海船。
十月底,南京留守司改組完畢。
徐甫正式就任南京王,節制江南民政與治安;
兵權則收歸朝廷,由張鐵錘率一萬兩千名山東精兵配合當地衛所駐紮;
胡濙出任南京禮部尚書,輔佐徐甫;
周大山則率兵八千分駐蘇州、松江兩地,清繳豪強殘餘並維繫沿海治安。
江南四府土地清丈完畢,一條鞭法徹底紮根。
沈文度坐在留守司書房內,揮毫寫下呈給皇帝秦烈的報捷奏摺:
「臣沈文度頓首:江南土地清丈畢,新增納稅田畝二十萬頃,歲增稅銀八十萬兩。
抄沒薛遠及逆賊家產折銀一百五十萬兩,截獲徐介殿後船隊白銀五十萬兩,共計二百萬兩已悉數撥入國庫。
另分給無地佃戶土地十五萬頃,江南大局遂定,民心咸安。
薛遠伏誅,宗族獲赦;蘇州知府及作亂首領已斬首示眾。
惟逆賊徐介、顧炎捲款逃匿南洋,竊走守夜二型火銃二十支及圖紙,此乃後患。
南京留守司改組完畢,徐甫就任南京王,江南安定。」
奏摺封上火漆,由八百里加急快馬星夜送往京師。
數日後,京師,干清宮。
秦烈讀罷奏摺,面沉似水,「啪」的一聲將摺子重重拍在御案上。
「徐介!顧炎!這兩個老匹夫……竟敢盜取朕的火器逃往南洋!」
一旁正在逗弄皇子秦昭的范霜華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
小秦昭更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縮排范霜華懷裡。
秦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怒火。
他走上前,溫柔地將秦昭接了過來,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昭兒不哭,是父皇不好,嚇著昭兒了。」
小秦昭抽泣著,兩隻小手緊緊揪著秦烈的龍袍衣襟,奶聲奶氣地哼哧:
「父皇……怕……」
秦烈心中一軟,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口,轉頭對范霜華沉聲道:
「霜華,你看,這兩個老賊逃到了南洋,還帶走了我們的火銃和圖紙。他們到了那邊,必然會與佛郎機人勾結。這南海,終究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范霜華輕聲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眼中寒芒畢露,語氣卻異常冰冷堅決:
「下南洋!朕早晚要御駕親征下南洋!不僅要把這兩個老賊抓回來抽筋剝皮,還要將整片南海盡數納入華夏版圖!」
他抱著孩子走到牆邊的天下輿圖前,手指從江南一畫而過,最終重重定格在了「滿剌加」的位置。
「不過,眼下還不是動手的時機。」
秦烈的聲音低沉下來:「咱們的水師在近海打打倭寇尚可,遠洋作戰的能力還差得遠。蒸汽船需要再改,格物院裡的那些新東西,也沒能完全化作軍中的戰力。朕需要時間。」
他轉過身來,看著范霜華,眼神漸漸柔和:
「霜華,朕打算過陣子去一趟宣府和大同,親自去看看格物院。蒸汽船、新火器,還有朕要他們造的顯微鏡……這些,才是咱們將來蕩平南洋的底氣。」
范霜華莞爾一笑:
「陛下要走,昭兒怕是也要跟著去。他整天嚷著要去瞧那『會冒煙的大船』呢。」
秦烈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止住哭泣、正伸著小手好奇捏他鬍鬚的秦昭,忍不住朗聲大笑:
「好!到時候帶上昭兒,咱們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