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官道之上塵土飛揚。
陳勛騎在汗血馬背上,身後的一千聽風網輕騎如同一條冷冽的黑色長龍,戰馬鼻息噴吐著白霧,蹄聲碎如密雷。
這是薛遠被擒後的第二日凌晨,陳勛率部從南京出發,急行軍一夜,終於抵達蘇州城外。
「加快速度!」
陳勛按著腰間短銃,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沈首輔在南京坐鎮,周大山的八千後續人馬隨後就到。咱們作為先鋒,務必以最快速度控制蘇州城和松江碼頭!」
一個時辰後,城池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陳勛猛地扣緊了韁繩。
馬匹昂首長嘶,驟然停下。
城門大開,吊橋放平,城牆之上竟然連半個守軍的影子都沒有,只有幾個身穿破爛布衣的百姓在城門洞附近探頭探腦,神色驚恐。
「大人,不對勁!」
副將按緊了刀柄,低聲道,「太亂了,連個巡邏計程車卒都沒有。」
陳勛眉頭緊鎖,當機立斷:「聽風網精銳分出三隊,打探情況!若有埋伏,放訊號彈!'
「遵命!」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城內並無喊殺聲,只有數名密探如鬼魅般折返,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啟稟侯爺!徐府、顧府……全空了!」
「什麼?!」
陳勛雙眼微睜。
「兩家的主子、家眷、親信家丁,甚至值錢的財物,全都憑空消失了!」
密探快速稟告,「城裡只留下了被徐介煽動的幾千不知情百姓和流民,如今沒了頭領,全成了無頭蒼蠅,亂作一團!」
陳勛牙關緊咬,一拳砸在鞍橋上:「該死!薛遠在南京咬牙硬頂,這幫老狐狸竟然早早就收拾東西跑了!傳令下去,入城!控制知府衙門與四門,安撫百姓,違令亂城者——斬!」
「是!」
——
沒多久,徐府大宅。
這座占地數十畝、亭台樓閣錯落有致的江南第一豪宅,此刻顯得無比空曠冷清。
地上散落著零碎的綢緞緞子、被踩扁的漆器,後院甚至還有火燒過的痕跡。
陳勛大步跨入徐介的書房,只見壁爐與院中的火盆里堆滿了未燒盡的黑灰,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手下搜查了一圈,折返回來:「稟侯爺,所有地契、帳冊、往來書信,全被燒毀了,連一片完整的紙都沒留下!」
陳勛怒極反笑:「好狠的手腕!連根毛都不給朝廷留!」
就在這時,後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幾名聽風網密探押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一個是年近古稀、顫顫巍巍的老者,腿腳似乎有殘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另一個則是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一身破舊的藍布長衫,滿臉憤恨與悲涼。
「侯爺,在後院柴房裡搜出兩個人!」
老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只是個看房子的老奴啊!」
陳勛看著二人,冷聲道:「抬起頭來。徐介連家丁都帶走了,為何偏偏留下你們兩個?」
那年輕人冷笑一聲,眼中全是怨毒:「為何?因為我娘是丫鬟出身的賤妾,我是徐家最不受待見的庶子!逃命這種大事,徐介高高在上,哪裡會通知我這種下人生的種?他是讓我留在這裡替他頂缸呢!」
老者也抹著眼淚哭訴:「老奴叫徐福,在徐家伺候了三代人……因為前些年摔斷了腿,走不動路,老爺走的時候……只給老奴留了些錢財,讓老奴看好老宅……」
陳勛看著這兩個被世家棄如敝履的人,心中的怒火反而壓了下來。
他讓人搬來兩把椅子,又遞上一碗熱茶,語氣放緩:
「朝廷辦案,只誅首惡,脅從不問。你們二人既然被徐介拋棄,就該明白,唯有與朝廷合作,才是活路。徐福,你在徐家待了數十年,徐介的後路,你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徐福捧著熱茶,雙手劇烈顫抖,看著陳勛那深邃的目光,又想起徐介臨走時的絕情,終於長嘆一聲。
「大人……老奴說,老奴全都說!」
徐福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徐老爺和顧老爺,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南洋布下了大局!他們兩家在滿剌加開了一家極大的商號,叫順昌號,掌柜的就是徐介的小舅子!那滿剌加、爪哇、呂宋,全有他們的私家碼頭和私兵!」
「他們跟那邊的……對,跟那邊的佛郎機人做生意!用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換佛郎機人的銀子和香料。去年,還有一個佛郎機人的大頭目悄悄來過蘇州,在徐府密室里跟老爺談了整整三天!」
旁邊的徐元慶也咬牙切齒地補充道:「還有海船!大人,我管的城外小莊子,表面是個農場,暗地裡卻是個秘密造船廠!這幾年徐介逼著我們在那裡偷偷建造大型三桅海船,造好一艘就悄悄開往松江碼頭偽裝成商船,少說也有十幾艘了!」
陳勛越聽心越沉,這哪裡是倉皇逃竄,這分明是一場籌備了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戰略性撤退!
就在此時,一名聽風網密探飛奔進來,臉色難看至極:「侯爺!火器監蘇州分廠查出大問題了!」
「說!」
「分廠看守倉庫的小吏王二,前日被徐介用五百兩白銀買通,趁夜放走了黑衣家丁……倉庫里最新的二十支守夜二型後膛線火銃、五百斤顆粒火藥,還有……還有一份詳盡的火銃鑄造圖紙,全部失竊了!王二也跟著徐家的大船跑了!」
「混帳!」
陳勛一拳砸在紅木桌案,雙目赤紅:「偷我華夏絕密火器,還敢拿去勾結外夷!徐介,本侯若不將你抽筋剝皮,誓不為人!」
陳勛當即轉身,厲聲下令:「留下一百人維持蘇州治安,其餘精銳隨本侯上馬!直撲松江碼頭!快!」
——
就在陳勛率領輕騎掀起漫天塵土直奔松江之際,蘇州城外,滾滾黃塵再次揚起。
周大山統領的八千山東後續大軍,終於趕到了蘇州城下。
此前被陳勛派回南京報信的密探,早已將蘇州人去樓空的訊息呈報給沈文度。
沈文度當機立斷,令周大山速率主力直奔松江,自己則帶一千親衛隨後跟進。
此刻周大山步入城內,臉色陰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聽風網信使已經回京報信了。」
周大山按著佩劍,大步走向城門,「大軍接管蘇州城防,立刻安民!」
城門外,早一步得到訊息的松江老佃戶,帶著幾十名滿身傷痕的受害百姓,舉著血書,向城內被世家煽動的數千不知情百姓大聲疾呼:
「鄉親們啊!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吧!」
老佃戶聲音嘶啞破裂,舉著那張三十幾個血手印的血布:
「徐介和顧炎跑了!他們捲走了江南幾百年的銀子,帶著家眷坐上大船下南洋了!他們把你們留在這裡當槍使、當替罪羊!你們還要為這群絕情的畜生賣命嗎?!」
百姓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騷動。
「什麼?!徐老爺跑了?!」
「不可能!徐老爺說朝廷官兵入城要屠城,讓我們守城啊!」
「守個屁!徐府的大門剛才被官軍撞開,裡面早就空了!連看門狗都被帶走了!」
「他們把銀子卷跑了,讓我們在這裡擋刀?我們被騙了!」
「丟掉棍棒!開啟城門迎接朝廷大軍!」
剎那間,喊殺聲與憤怒的咒罵聲響徹雲霄。
在殘酷的真相面前,世家精心織就的謊言瞬間瓦解,原本搖搖欲墜的蘇州城不攻自破,徹底歸順朝廷。
——
數十里外,松江碼頭。
天空陰沉,海風狂暴地卷著浪花撞擊著岸邊的礁石。
陳勛率領的九百騎兵如同一把尖刀,以極限的速度衝破了碼頭外圍的阻礙,殺到了岸邊!
然而,海面上,二十餘艘體型龐大的三桅大海船已經揚起了巨帆,藉助順風,徐徐向著深海駛去,翻起滾滾白浪。
「該死!還是慢了一步!」
陳勛看著那漸行漸遠的主力船隊,目眥欲裂。
「侯爺!岸邊還有三艘裝貨的船沒來得及離港!」
副將指著前方大喊。
「給我殺過去!一個不留!」
陳勛拔出短銃,帶頭沖向碼頭!
這三艘大船是徐介用來殿後和搶運最後一批粗重財物的船隊,船上的上百名徐家私兵見官軍殺到,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聽風網精銳如狼似虎地撲上舷梯,刀光血影之間,短短半個時辰便將殿後船隊的頑抗徹底粉碎。
當沈文度帶著一千親衛急忙趕到松江碼頭時,戰鬥已經結束一天,正清點完財產。
碼頭上,三艘巨大的商船被扣押在岸邊。
陳勛大步走下船艙,臉色依然冰冷:「首輔大人,追擊失利,徐介和顧炎的主力船隊……已經入海了。」
沈文度走上前,看著被抬上碼頭的戰利品。
整整幾十個大木箱被撬開,裡面露出了晃眼的白銀、成匹的頂級官窯瓷器、古玩字畫,以及數名瑟瑟發抖的徐家留守家丁。
「盤點過了嗎?」沈文度問。
陳勛沉聲道:「僅這三艘殿後的大船上,就搜出了白銀五十萬兩、綢緞三千匹,以及各種古玩數百件。從抓獲的家丁口中證實……徐介與顧炎帶走了整整二十多艘主力巨輪,上面裝載了至少數百萬兩財富,他們的目的地……正是滿剌加的順昌號!」
沈文度抓起一把白銀,眼神冰冷如鐵。
這些銀子,全是江南百姓幾百年來被抽乾的血汗,如今卻被這群吸血鬼捲走,甚至還帶走了華夏最尖端的火器圖紙!
「滿剌加……佛郎機人……」
沈文度緩緩抬起頭,眺望著那片煙波浩渺的無垠大海,「徐介帶著守夜二型火銃去,必然會與佛郎機人和紅毛夷勾結,借夷狄之力,反噬我華夏!」
風浪在海面上肆虐,將沈文度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當即轉身,大步跨入臨時搭建的行營,提筆潑墨,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封飛鴿傳書,直呈京城皇帝秦烈:
「臣沈文度頓首:江南逆賊已平,然首惡徐介、顧炎捲款數百萬白銀,攜守夜二型火銃及圖紙逃往南洋。二人在滿剌加根基深厚,且密會佛郎機人。臣以為,江南之案雖結,南海之患方始。朝廷經略南洋、打破海禁、重組遠航水師之事——已迫在眉睫!」
密信裝入竹筒,信鴿撲棱著翅膀,逆著海風,向著北方的京城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