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到雲南,趙鐵生走了整整一個月。
出了盧溝橋,一路向南。河南的平原、湖廣的水鄉、貴州的大山,景色一變再變。
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難走。
到了貴州境內,官道就變成了碎石路,再往南,連碎石路都沒了,只有山間的羊腸小道,馱馬都走得小心翼翼。
趙鐵生的隊伍一共六個人.
他自己,兩個格物院的學子,兩個聽風網的密探,還有一個從湖廣雇的嚮導。
乾糧吃了大半,鞋子磨破了兩雙,終於在三月初,踏進了雲南地界。
雲南布政使張松年,親自在昆明城外迎接。
張松年四十多歲,身材瘦削,一臉風霜之色。
自雲南之戰之後,他便管著這西南邊陲的一省民政。
聽說朝廷派了尋礦隊來,他早早地就做好了準備。
「趙大人,一路辛苦了!」
張松年握著趙鐵生的手,熱情得很,「陛下的旨意,我已經收到了。尋礦的事,雲南全省上下,全力配合。你要去哪裡,要什麼人,儘管開口。」
趙鐵生有些受寵若驚。
他不過是個格物院的學子,連官身都沒有,張松年卻是一省布政使,從二品的大員。
更別說張松年身上還有伯爵之身。
他連忙躬身:「張大人客氣了。學生此行,全靠張大人照應。」
「好說!好說!」
張松年哈哈大笑,拉著趙鐵生進城,「走,先接風洗塵。尋礦的事,咱們慢慢商量。」
接風宴上,張松年給趙鐵生介紹了一個人——雲南都指揮使龍老七。
龍老七是個貴州苗族人,本名龍阿七,因為在兄弟里排行老七,大家都叫他龍老七。
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一身苗家的刺繡戰袍,腰間掛著一把苗刀,說話瓮聲瓮氣的。
「趙大人,要進山找礦,得有我老龍的人護送。」
龍老七拍著胸脯,「雲南的山,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山裡有瘴氣,有猛獸,還有不認識漢人的寨子。沒有我的苗兵帶路,你們走不出五十里,就得被人當奸細砍了。」
趙鐵生連忙道謝:「那就有勞龍大人了。」
「不麻煩。」
龍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要找礦,是好事。找到了礦,雲南也能沾光。我老龍別的不會,帶路打仗,還是在行的。」
第二天,趙鐵生就帶著尋礦隊出發了。
龍老七派了二十個苗兵護送,還找了兩個熟悉烏蒙山的苗民嚮導。
烏蒙山在雲南東北部,連綿千里,山勢險峻,雲霧繚繞。
山裡的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野獸踩出來的痕跡。
有的地方,需要攀著藤蔓才能上去;有的地方,腳下就是萬丈深淵,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
趙鐵生從小在大同煤礦長大,自認為吃得了苦。
可進了烏蒙山,他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苦。
第一天,他們只走了三十里。
兩個學子的腳都磨出了血泡,聽風網的密探雖然能打,但爬山也不是強項。
苗兵們倒是如履平地,揹著幾十斤的裝備,在山岩上跳來跳去,看得趙鐵生目瞪口呆。
「趙大人,歇會兒吧。」
趙鐵生點頭,讓大家休息。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喝了口水,從懷裡掏出顧清漪給的礦石圖樣,又看了一遍。
錳礦,深褐色或黑色,沉重,半金屬光澤。
鉻礦,鐵黑色,硬度高。
鎳礦,黃綠色,常和銅鐵礦伴生。
他把圖樣收好,環顧四周。
烏蒙山的石頭,大多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偶爾有幾塊黑色的,但用磁石一試,吸不住,應該是普通的岩石。
趙鐵生叫住嚮導,「阿木大叔,這山里,有沒有黑色的、特別重的石頭?」
阿木想了想:「黑色的石頭?有啊。黑風口那邊,有一條山溝,溝里全是黑石頭。我們苗人叫它『黑石溝』。那些石頭重得很,我們搬回來砌牆,比普通石頭沉多了。」
趙鐵生眼睛一亮:「黑石溝?離這裡多遠?」
「不遠,過了黑風口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阿木指了指前方,「不過那地方邪性,瘴氣重,我們平時都不去。」
「明天就去黑石溝!」
趙鐵生當機立斷。
第二天一早,他們穿過黑風口,又走了半天,終於到了黑石溝。
一進溝,趙鐵生就愣住了。
整條山溝,從溝底到兩側的山壁,全是深黑色的岩石。
陽光照在上面,泛著一種奇異的金屬光澤。他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沉,比普通石頭重一倍都不止!
他顫抖著手,從包里掏出磁石,往石頭上一靠。
「啪」的一聲,磁石牢牢地吸在了石頭上。
趙鐵生的手開始發抖。
他又撿起幾塊,一一試過——每一塊都能被磁石吸住,而且吸力極強!
「磁鐵礦……這是磁鐵礦!」
趙鐵生的聲音都在顫,「品位太高了!這整條溝,全是高品位的磁鐵礦!」
兩個學子也圍了上來,一個個試過去,臉上全是激動的神色。
聽風網的密探雖然不懂礦,但也知道能讓趙大人這麼激動的,一定是好東西。
趙鐵生沿著山溝走了一里多地,越走越心驚。
這條溝,少說也有十幾里長,兩側的山壁全是礦脈,露在外面的就有這麼多,埋在地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他衝到礦脈前,雙手捧著一塊黑色的礦石,眼淚都快下來了。
「陛下……學生找到了!學生找到鐵礦了!」
雖然這不是陛下最想要的錳礦、鉻礦、鎳礦,但這麼大的高品位磁鐵礦,本身就是天大的發現!
有了這個礦,雲南的煉鐵業就能發展起來,西南的軍械、農具,就不用再從北方運了!
龍老七是隨後趕上來的。
他看著趙鐵生激動地跪在地上,又看了看滿溝的黑石頭,撓了撓頭:「趙大人,這黑石頭……很值錢?」
「值錢!太值錢了!」
趙鐵生站起來,激動地拉著龍老七的手,「龍大人,這是高品位的磁鐵礦,煉鐵的好料子!有了這個礦,雲南就能自己煉鐵,自己造兵器、造農具!」
龍老七雖然不太懂,但也知道能煉鐵就是好事。
他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們苗人以前打把刀,得用馬馱著鐵礦石走幾百里去換。現在好了,家門口就有礦!」
張松年第二天帶著人趕來。
他沿著黑石溝走了一圈,越走臉色越凝重。
張松年站在溝口,望著這條黑色的礦脈,緩緩開口,「趙大人,這條礦脈,儲量怕是不小。如果全部開採,雲南的鐵產量,能翻好幾倍。」
「不止!」
趙鐵生興奮地說,「張大人,這只是烏蒙山的一條溝。烏蒙山這麼大,說不定還有更多的礦脈!學生打算繼續往南走,去東川、個舊一帶看看。陛下要的錳礦、鉻礦、鎳礦,說不定就在那些地方!」
張松年點了點頭,忽然嘆了口氣:「趙大人,雲南的礦,遠不止這一處。我在雲南呆了一段時間了,聽當地人說過,東川有銅礦,個舊有錫礦,貴州還有鉛鋅礦。這些礦,藏在深山裡,幾百年都沒人好好開發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有一個問題。礦是找到了,可怎麼運出來?雲南的路,你也看到了。這麼多礦石,靠人背馬馱,一年也運不出多少。要想大規模開採,得先修路。之前陛下就安排雲貴的水泥路建設,但是現在還沒有修通。」
趙鐵生一愣,隨即明白了張松年的意思。
是啊,礦在山裡,路在腳下。
沒有路,再好的礦也運不出來。
雲南要發展,第一步就是修路。
趙鐵生鄭重地說,「張大人,學生回去後,一定向陛下稟報雲南的情況,請陛下撥款修路。雲南的礦,是國家的寶藏,不能就這麼埋在山裡。」
張松年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趙大人,我替雲南的百姓,謝謝你。」
當晚,他們在黑石溝口紮營。
苗兵們獵了幾隻山雞,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阿木大叔喝了幾口米酒,話多了起來,給趙鐵生講了不少山裡的故事。
哪裡有瘴氣,哪裡有猛獸,哪裡的苗寨不好惹,哪裡的土司最貪心。
趙鐵生一一記下。
他知道,在西南這地方,這些經驗比書本上的知識有用得多。
阿木大叔忽然說,「趙大人,你要找的那些奇礦,我聽說在更南邊的山裡有。東川那邊,有紅石頭綠石頭。個舊那邊,有白石頭,聽說是銀礦。你要是去,我給你帶路!」
趙鐵生眼睛一亮:「真的?阿木大叔,你去過?」
「年輕的時候跑過。」
阿木大叔笑了笑,「那時候跟著馬幫,走了不少地方。現在老了,走不動了,但路還記得。」
「好!」
趙鐵生大喜,「那就有勞阿木大叔了!等找到了礦,學生一定在陛下面前為大叔請功!」
阿木大叔擺了擺手:「請功就不必了。只要朝廷開了礦,給我們苗人多一條養家餬口的路子,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