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蒙山的磁鐵礦發現後,趙鐵生沒有停留。
他讓兩個學子留在黑石溝,繼續勘測礦脈的範圍和儲量,自己帶著一個學子和兩個聽風網密探,在龍老七的苗兵護送下,繼續向南進發。
下一個目標,是東川。
東川在雲南東北部,地處烏蒙山南段,山勢比烏蒙山北段更加險峻。
從黑石溝到東川,只有一條茶馬古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寬,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走了五天,他們才到東川境內。
這五天,趙鐵生算是真正領教了西南山路的厲害。
有一段路,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頭頂是突出的岩石,腳下是奔騰的江水,人必須側著身子,貼著岩壁一點點挪過去。
馱馬不敢走,只能把貨物卸下來,人背過去。
還有一段路,要過一條溜索。
一根粗麻繩系在兩岸的樹上,人掛在滑輪上,「嗖」地一下滑過去,下面是幾十丈深的峽谷。
兩個格物院的學子,一個過溜索的時候嚇得閉緊了眼睛,下來後腿都軟了。
另一個倒是膽大,還興奮地說要把溜索畫進格物院的教材里。
趙鐵生卻沒心思欣賞這些。
他一路走,一路看路邊的石頭。
他記得陛下說過,找礦要看地形、看水色、看植被。
銅礦附近的水,通常會泛綠色;鐵礦附近的土,通常是紅色的。
他把這些都一一記在本子上。
剛進東川,趙鐵生就感覺到了不一樣。
這裡的山,顏色和別處不同。
別的山是青灰色的,而東川的山,到處是一片片的暗紅色、暗綠色,像是被人潑了顏料。
路邊的溪水,也泛著淡淡的綠色,水面上偶爾還飄著一層油光。
「趙大人,這就是東川了。」
龍老七指著前方的群山,「我們苗人管這裡叫紅土山。山裡的石頭,有紅的有綠的,據說都是銅礦。」
趙鐵生蹲下身,從路邊撿起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用鋼銼銼了幾下,露出裡面金屬般的光澤。
他又掏出磁石試了試——吸不住!
「是赤鐵礦和孔雀石!」
趙鐵生的眼睛亮了起來,「孔雀石就是銅礦石!這裡有銅礦!」
他沿著溪谷往上走,越走越激動。
溪谷兩側的山壁上,到處是暗綠色的孔雀石和深藍色的藍銅礦,有的地方礦脈直接裸露出來,厚達數尺!
「這……這得多大的銅礦啊……」一個學子喃喃道。
趙鐵生沒有說話,他沿著礦脈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從溪谷這頭走到那頭,又爬上兩側的山坡檢視。
越看,他的心越跳得厲害。
這條礦脈,綿延數十里!
從東川的西北部一直延伸到東南部,橫跨三座大山!
「大礦!這是超級大礦!」
趙鐵生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立刻讓學子取樣,裝了滿滿三布袋礦石樣本,準備帶回化驗。
可就在他們準備安營紮寨的時候,麻煩來了。
一群苗族人,手持弓弩和砍刀,從山裡涌了出來,把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苗家漢子,頭纏青布,身穿繡著龍紋的苗袍,腰掛一把銀飾苗刀,臉色陰沉。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闖我東川的山?」
那漢子用生硬的漢話喝道。
龍老七立刻上前,用苗語和他說了幾句。
那漢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充滿戒備。
「趙大人!」
龍老七轉過身,介紹道:「這位是東川土司,祿大人。他說,東川的山是他們祿家的,不許外人隨便挖礦。」
趙鐵生明白了。
雲南的土司制度,由來已久。
上回陛下只是打倒了造反的沐家,雲南大大小小的土司還有不少。
土司就是當地的土皇帝,山是他的,地也是他的。
朝廷要在他的地盤上挖礦,等於動了他的命根子,他當然不樂意。
趙鐵生上前一步,拱手道,「祿土司,在下是朝廷格物院的尋礦官,奉陛下之命,來雲南找礦。東川的銅礦,是國家的寶藏。如果開採出來,不僅朝廷受益,東川的百姓也能過上好日子。」
祿土司冷哼一聲:「好日子?你們漢人來挖礦,把礦挖走了,把山挖壞了,我們苗人喝西北風?我告訴你們,東川的礦,是我們祿家的,誰也別想動!」
他一揮手,苗兵們立刻舉起了弓弩,箭頭對準了趙鐵生一行人。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聽風網的密探手按在腰間的短銃上,隨時準備動手。
龍老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是苗族人,又是朝廷的都指揮使,哪邊都不好翻臉。
就在這時,張松年趕到了。
張松年是接到趙鐵生的訊息後,從昆明快馬加鞭趕來的。
他一到現場,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張松年翻身下馬,走到祿土司面前,語氣不卑不亢,「祿土司,本官是雲南布政使張松年。陛下有旨,雲南開礦,朝廷和地方共享利益。你先把人撤了,咱們好好談。」
祿土司認識張松年,知道他是雲南的最高長官,不敢太放肆。
他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苗兵們放下了弓弩。
「張大人,不是我不給你面子。」
祿土司的語氣軟了一些,「這東川的銅礦,我們祿家守了幾百年。以前也有漢人來挖礦,挖完了就走,留下一堆爛山,我們苗人什麼好處都沒撈著。這次朝廷來,不會也是這樣吧?」
張松年笑了:「祿土司,你放心!這次不一樣。陛下說了,開礦要給當地百姓好處。本司給你三個承諾:第一,開礦的工人,優先雇東川的苗人,給工錢,管吃住;第二,礦產出的利潤,三成歸東川,用於修橋鋪路、建學校;第三,祿土司可以入股,按股分紅。」
祿土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守著這座金山幾百年,卻不知道怎麼變現。
以前漢人來挖礦,都是偷偷摸摸地挖,挖完就跑,他連湯都喝不上。
現在朝廷居然主動提出給他分紅,還給工錢,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張大人,你說的可是真的?」
祿土司有些不敢相信。
「本官以朝廷的名義擔保。」
張松年正色道,「而且,陛下正在推行一條鞭法,雲南的土司制度,遲早要改。你現在配合朝廷開礦,立了功,將來土地改革的時候,朝廷自然會優待祿家。要是抗拒……」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祿土司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知道張松年說的是實話。
朝廷的勢力越來越大,土司制度早晚要廢。
他現在配合,還能撈個富貴。
要是抗拒,朝廷大軍一到,他連命都保不住。
「好!」
祿土司一咬牙,「我信張大人!東川的礦,朝廷可以開!但張大人說的三條,必須兌現!」
「一言為定!」張松年伸出手。
祿土司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張松年擊掌為誓。
危機解除,趙鐵生鬆了一口氣。
他立刻帶著學子,在祿土司的嚮導帶領下,對東川銅礦進行了詳細的勘測。
三天後,勘測結果出來了。
東川銅礦,礦脈綿延四十餘里,主要礦石是孔雀石和藍銅礦,銅含量極高,平均品位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有的富礦,銅含量甚至達到了百分之三十!
趙鐵生取了最富的礦樣,在當地用土法煉了一次。
他先把礦石砸碎,和木炭混在一起,放進陶窯里用大火燒。
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冷卻後扒開窯,裡面是一塊塊紫紅色的粗銅。
再用炭灰和石英砂精煉,一斤礦石,能煉出三兩純銅!
那銅錠色澤紫紅,質地純淨,用手一摸,溫潤如玉。
趙鐵生用鋼刀在銅錠上劃了一下,劃痕淺而勻,說明硬度適中,是上等的好銅!
「寶貝!這是寶貝啊!」
趙鐵生捧著煉出來的銅錠,手都在抖,「這麼高的品位,這麼大的儲量,東川就是天下銅都!有了這些銅,朝廷的鑄錢、軍械、機械,就再也不愁銅料了!」
祿土司在一旁看著,眼睛也直了。
他守了一輩子銅礦,卻從沒見過這麼純的銅。
以前苗人用土法煉銅,十斤礦石也煉不出一斤銅,還雜質多得很。
現在朝廷的人一來,一斤礦石就出三兩純銅,這差距,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心裡那點最後的疑慮,也徹底散了。
跟著朝廷干,確實比自己守著金山受窮強。
他立刻寫了一封詳細的報告,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報告裡,他不僅寫了銅礦的儲量和品位,還附上了張松年和祿土司的協議,以及他對雲南礦冶基地的建議。
信送走後,趙鐵生站在東川的礦山上,望著綿延數十里的銅礦山脈,心中豪情萬丈。
張松年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這片礦山,緩緩開口:「老龍,你看到了嗎?」
龍老七站在一旁,咧嘴一笑:「看到了!滿山的銅,滿山的錢。」
「不只是錢……」
張松年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雲南的天,要變了!有了這些礦,雲南就不再是邊陲荒僻之地,而是國家的財賦重地。路會修進來,人會走進來,學院會建起來!幾百年後,這裡會和江南一樣繁華。」
他頓了頓,又道:「而我們這些人,就是這大變局的見證者。」
龍老七撓了撓頭,不太懂這些大道理。
但他知道,張大人說的是好事。
趙鐵生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這片礦山,心中已經在盤算下一步——個舊的錫礦,貴州的鉛鋅礦,還有陛下最想要的錳礦、鉻礦、鎳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