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的死訊傳到鳳陽的時候,已經是十天後了。
鳳陽乃是大明的中都,太祖朱元璋的龍興之地。
城外皇陵綿延,蒼松翠柏遮天蔽日,肅殺之氣籠罩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大明立國近百年,凡是犯了重罪、被剝奪宗室名號的皇家子孫,大多被幽禁於此,名曰「守陵」,實為囚禁。
朱祁鎮的妻兒眷屬,便被安置在鳳陽皇陵旁的一座獨棟偏宅里。
宅院規模不大,約莫十來間房,高牆林立,牆頭綴著鋒利的碎瓷與鐵荊棘。
大門口全天候有重兵把守,雖然名義上保留了家眷的衣食進貢,但出入受限,與牢獄幾乎無異。
前明皇后錢氏、幾位隨行的少侍嬪妃,以及年僅十歲的皇長子朱見深,盡數擠在這方狹小的天地里。
朱見深模樣極像朱祁鎮,生得面容清秀,可那雙眼睛卻少有童真,反而透著股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深邃。
從五年前的尊貴太子,到如今囚居鳳陽的罪臣之子,巨大的落差與世態炎涼,逼著這個十歲孩童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稚氣。
正值午後,陽光慘白地灑在冷清的院落里。
朱見深獨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看書,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史記》。
忽聽得內堂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聲,哭聲穿透屋簷,驚起樹梢陣陣寒鴉。
他合上手中的典籍,起身走進堂屋。
只見母親錢氏正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捶胸頓足,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周圍幾個嬪妃也是掩面抽泣,哀鴻遍野。
「母親,發生何事了?」
朱見深快步上前,扶住錢氏的肩膀,聲音輕柔卻不帶一絲慌亂。
錢氏抬起腫脹的雙眼,一把抱住朱見深,哭得聲嘶力竭:
「深兒……你父皇……你父皇他……在南苑薨了啊……」
朱見深身形陡然一震。
「薨了」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他的心田。
他雖年紀尚小,卻十分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那個曾高高在上、也曾跌落塵埃的父親,徹底不在人世了。
「父親是怎麼走的?」
朱見深推開錢氏,目光凝重,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
錢氏抽噎著,咬牙切齒道:「快馬傳來的訊息……說是賜了毒酒,飲鴆自盡!秦烈那逆賊……硬生生逼死了你父皇啊!」
朱見深沒有像母親那樣痛哭流涕。
他緩緩站直身體,跨出堂屋,站在廊下望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雙手在袖中死死捏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肉里,鮮血順著指縫滑落,他卻彷佛感覺不到痛楚。
眼底掠過一絲毫無遮掩的寒光。
那眼神,活脫脫像是一頭剛失去頭狼庇護、卻已悄然露出獠牙的受傷幼狼。
錢氏擦乾眼淚,見兒子佇立不語,心中生出一絲詫異:
「深兒,那是你親生父親啊,你……你怎麼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朱見深緩緩轉過身來,臉色蒼白卻目光如刀:「母親,哭除了能讓仇人痛快,還能有什麼用?難道哭幾聲,父皇就能活過來嗎?」
錢氏被問得啞口無言,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長子。
「害死父皇的是秦烈,奪走大明江山的也是秦烈。」
朱見深一字一頓,「這筆血債,我記下了。現在我年幼力薄,扳不倒他,但我終究會長大。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錢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上前伸手捂住兒子的嘴,壓低聲音驚恐道:
「深兒!你瘋了!門外全是新朝的耳目,這話若是傳出去,咱們娘倆全得引來滅頂之災!」
朱見深輕輕掰開母親顫抖的手指,平靜地回道:「母親放心,孩兒懂得輕重,絕不會在外人面前露出一絲馬腳。但這個誓言,至死不忘。」
錢氏看著眼前眼神堅硬的兒子,心中的酸楚與絕望交織在一起。
當天深夜,月黑風高。
朱見深趁著看守兵丁交接換崗的空檔,避開巡視,隻身一人悄悄溜出了宅院,摸索著來到了城外的皇陵墓園。
夜色下的皇陵顯得格外肅殺,高聳的古松在狂風颳拂下發出陣陣如號哭般的嗚咽聲。
高大的石碑林立,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大明曆代帝王的英靈似乎都在這黑夜中默默注視著他。
朱見深整了整衣冠,挺直脊樑,隨後重重地跪在陵前,對著祖先的墓碑猛磕了三個響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朱見深,給諸位先祖磕頭請安了。」
他緩緩抬起頭,注視著蒼勁古樸的碑文,滿含淚水,卻硬生生控制著不讓眼淚掉落。
「賊臣秦烈弒君奪位,害死父皇,踐踏大明社稷。」
朱見深的身軀微微發抖,語氣卻擲地有聲,「求列祖列宗庇佑孩兒平安長大!來日孩兒必當重聚大明舊部,殺回北京,斬下秦烈項上人頭,奪回朱氏江山,以雪今日之恥!」
說罷,他又沉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滲出了血絲。
他霍然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北方,在心中冷冷默念:「父皇在天之靈安息,秦烈,此仇不共戴天,你且等著!」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森嚴寂靜的皇陵陰暗處,一直有一雙眼睛在默默注視著他。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監,名喚王恩。
王恩原是南苑伺候朱祁鎮的舊人,因忠心耿耿,此前被特許隨同錢氏一行遣送鳳陽守陵。
王恩躲在樹影后,聽清了朱見深發出的字字誓言,早已感動得老淚縱橫。
「少主……真正的少主啊!」
王恩擦拭著眼淚,從樹影后緩緩走出,跪倒在朱見深面前,「老奴王恩,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大志,老奴佩服!奴婢這鋌而走險的一條賤命,今後便全交與殿下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輔佐殿下興復大明!」
朱見深看著眼前的老太監,眼中的戒備漸漸隱去,伸出小手將他扶起:
「王公公請起。如今我已非太子,只是個守陵的廢人。但只要公公願助我一臂之力,來日若能光復社稷,定不負公公今日之恩。」
自那夜皇陵立誓之後,短短几天時間裡,朱見深整個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過去那個偶爾還會坐在樹下發呆、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的十歲孩童徹底消失了。
死訊傳來的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雞鳴未頭遍,朱見深便已悄然起床。
他不再看那些消遣的詩詞歌賦,而是將王恩暗中搜羅來的《資治通鑑》、《十七史百將傳》、《孫子兵法》等治國兵書擺上案頭。
從早到晚,除了用飯,他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對歷史成敗與權謀鬥爭的研讀中。
不僅如此,朱見深也意識到羸弱的身軀無法承載復仇的重任。
從第四天起,他每日清晨繞著狹小的院落跑步,揮拳練習,扎馬步直至雙腿發顫也絕不鬆懈。
錢氏看在眼裡,既感到幾分欣慰,心口卻又像刀割般疼痛。
支撐兒子如此自虐般堅持的,唯有心中那股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
而老太監王恩,也在這幾天裡開始暗中展現他的價值。
憑藉多年在宮中積攢的人脈與眼界,王恩趁著每日外出採購日常物資的機會,悄悄聯絡上了兩位隱匿在鳳陽城內、對新朝不滿的前明舊部,試探性地為朱見深建立起了一條微弱的資訊渠道。
與此同時,在封閉的宅院內,王恩開始將自己在朝堂內廷浸淫數十年的權謀術數、帝王御下之術、乃至百官之間的勾心鬥角,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朱見深的悟性驚人,往往舉一反三。
王恩每每教導,都不禁暗暗驚嘆:這位十歲的殿下簡直天生就是權謀的集大成者,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如此境地。
死訊傳來的第六天深夜,微弱的油燈下,朱見深正在一張破舊的宣紙上畫著朝局勢力的草圖。
「殿下——」
王恩端來一杯溫水,壓低聲音道,「老奴今日在外頭聽說,淮西這邊的幾個前明軍官,對新朝剝奪爵位的事情極度不滿,暗中頗有怨言。老奴想,要不要找機會去拉攏他們,讓精壯之士暗中積蓄兵力?」
朱見深停下手中的毛筆,轉頭看向王恩,眼神里有超脫年齡的理智:「王公公,你糊塗了。」
王恩微微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秦烈如今剛剛大權獨攬,手握數十萬精銳,兵鋒正盛,天下莫敢不從。」
朱見深分析道,「那些所謂的舊部,不過是因為失去了既得利益而抱怨幾句罷了。若真到了鋌而走險的時候,他們第一個賣掉的就是我們。況且,秦烈的聽風網網羅天下,鳳陽城內不知有多少耳目,此時拉攏大批舊部,無異於引火燒身。」
王恩聞言,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連忙躬身道:「老奴冒失了,請殿下降罪。」
「我們現在的戰略,唯有『隱忍』二字。」
朱見深沉聲道,「秦烈冒天下之大不韙篡位登基,強推新政,廢除舊例,早已將天下士紳與大明遺老盡數得罪。眼下眾人雖臣服於其武力,實則暗流涌動。秦烈野心極快,絕不會甘心守成,他日後若抽調主力傾國西征或下南洋,京師與國內必然空虛。到那時候,才是我們出手的最佳時機。」
一個十歲的孩童,在短短几天之內,不僅克服了喪父之痛,更將眼下的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王恩聽得背脊發涼,心中佩服得無以復加:
「殿下深謀遠慮,老奴甘敗下風!老奴聽殿下的,絕不輕舉妄動!」
「記住!」
朱見深將那張畫滿線條的宣紙放在燈芯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除了你我,絕不可讓第三個人知道我們的心意。在秦烈面前,我要做一個最聽話、最懦弱的守陵遺童。」
死訊傳來的第七天夜晚,鳳陽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微雨。
錢氏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書房,見朱見深仍在微弱的油燈下苦讀兵書,小小的身軀在牆壁上投下孤單而堅韌的影子。
錢氏看著兒子日漸消瘦卻日益堅毅的臉龐,忍不住眼眶發紅,走上前去勸道:
「深兒,歇歇吧。這都幾天了,你每天只睡兩個時辰,身子骨怎麼受得住?你還在長身體啊。」
朱見深抬起頭,看著母親腫脹未消的雙眼,眼中難得地流露出對母親的溫情與柔軟:
「娘,孩兒不累。父皇走了,孩兒是家裡的男子漢。孩兒多學一分本領,將來才能護得母親周全,才能討還父皇的公道。」
錢氏聞言,手裡的湯碗差點端不穩,一把將朱見深緊緊抱在懷裡,嗚咽哭道:
「深兒啊,娘不要什麼富貴復辟,娘只求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你父皇已經走了,你要是再有個閃失,叫娘怎麼活啊!」
朱見深的臉貼在母親冰涼的衣襟上,任由母親抱著。
他伸出小手,輕輕拍著錢氏的後背,聲音柔和:「娘,您放心,孩兒惜命得很,絕不會白白送死。但在秦烈項上人頭落地之前,孩兒絕不會倒下。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