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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帳冊上的名字

2026-10-25 10:21:08 作者: 聲音畫家

  大報恩寺內,錘鑿之聲不絕於耳。

  改造工程已經進行到了第三天,各處大殿正由工匠們按著圖紙加固、拆改。

  偏殿深處,幾名膀大腰圓的工匠正系著麻繩,合力撬挪一座沉重的石雕佛像底座。

  「一、二、三,用力!」

  工匠頭子吆喝著,眾人咬緊牙關,鐵槓猛地一撬。

  咔嚓一聲脆響。

  底座旁側的青磚應聲裂開,露出了一塊榫卯相扣的厚重石板。

  幾名工匠定睛一看,只見石板邊緣縫隙規整,分明有人鑿刻過。

  「師傅,這下頭好像是空的!」

  一個年輕工匠抹了把汗,高聲喊道。

  工匠頭子湊上前,用鐵釺撬開石板。

  石板下方赫然現出一個方正的暗格,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靜靜放著一本包著厚重羊皮的帳冊,以及一摞用漆封死的密信。

  工匠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亂動。

  

  圓空謀反被斬首的事才過去不久,這寺里留下的私藏,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快去請玄真子道長!」工匠頭子急忙吩咐。

  片刻後,玄真子甩著道袍袖子匆匆趕來。

  十六歲的小道童清風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提著個裝試劑的木箱。

  「出了何事?嚷嚷什麼?」玄真子皺眉問道。

  工匠頭子指著暗格:「道長,挪佛像底座時發現了個暗格,裡面有些帳本和信件,小的不敢擅動。」

  玄真子蹲下身,親自伸手將那本羊皮帳冊和信件取了出來。

  帳冊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只有股沉悶的霉味。

  玄真子翻開第一頁,藉著廊下的日光掃了幾眼。

  只這一眼,他的面色驟然大變,原本平靜的手指猛地一抖,差點將帳冊抖落在地。

  「道長,怎麼了?」

  清風湊上前好奇地問。

  「別看!」

  玄真子厲聲喝止,啪地一聲將帳冊重重合上。

  清風嚇了一跳,縮回脖子不敢再問。

  玄真子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那帳冊第一頁上,赫然寫著大報恩寺這十年來給京中各級官員送銀子的細目。

  從禮部到戶部,從翰林院到通政司,密密麻麻全是朝中官員的名字與官職。

  每一筆進出,何年何月何日,由何人經手,送了多少白銀、珠寶、田產,記錄得清清楚楚。

  玄真子強忍著心驚,再次翻開一頁。

  只見帳冊中間一頁用紅墨重重圈著一筆數目:

  「開元元年至今,每年給禮部侍郎周守正送銀五千兩,連續送了八年,共計四萬兩。」

  玄真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守正,那可是朝中德高望重的禮部大員,平時口口聲聲高談聖賢之道,暗地裡竟然收了大報恩寺這麼多歲供!

  除了帳冊,那那一摞信件里,更是提及了不少京中秘聞,字裡行間甚至頻頻出現「那位」這樣的晦澀稱呼。

  玄真子雖是個煉丹修道的道士,但也明白這東西一旦捅出來,整個朝堂都要掀起驚天巨浪。

  「道長……這東西……」

  工匠頭子怯生生地問。

  玄真子猛地回頭,眼神嚴峻:「今日之事,爾等全當沒看見!誰要是敢在外頭多說半個字,按謀反同黨論處!」

  工匠們嚇得連連磕頭:「小的明白!小的絕不敢亂說!」

  「清風,收拾東西,隨貧道進宮!」

  玄真子將帳冊和信件緊緊塞進懷裡,用道袍死死裹住,片刻不敢耽擱,直奔干清宮而去。

  干清宮內,香爐里正飄著淡淡的檀香。

  秦烈靠在御榻上,正翻看著戶部剛呈上來的屯田奏摺,臉色平靜。

  佛教改革順遂,各地寺廟田產陸續充公分給貧民,這讓他心情頗佳。

  「陛下,玄真子道長求見,說有急事稟報。」


  內侍小跑進來低聲說道。

  秦烈有些意外:「讓他進來。這會兒他不在大報恩寺盯著改造,跑來見朕做什麼?」

  玄真子跌跌撞撞地走進大殿,甚至顧不上行全禮,撲通一聲半跪在地,從懷中雙手奉上那本羊皮帳冊和信件。

  「陛下!大報恩寺改造時,在佛像底座暗格里挖出了這個!」

  玄真子的聲音帶著絲絲顫抖。

  秦烈挑了挑眉,接過帳冊。

  他緩緩翻開。

  隨著一頁頁翻閱,大殿內的氣氛陡然降到了冰點。

  秦烈臉上的溫和消失得乾乾淨淨,雙眼微眯,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芒。

  四萬兩白銀,連續八年。

  還有禮部、戶部、翰林院、通政司,整整十幾個朝廷官員的名字,赫然列在上面。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秦烈冷笑一聲,聲音冰冷刺骨,「一邊在朝堂上跟朕喊著禮法香火,一邊私下裡收著和尚的賣命錢。」

  玄真子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第一次發現,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發怒時,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壓。

  秦烈一把合上帳冊,冷聲喝道:「傳陳勛!」

  「遵旨!」

  不過片刻,聽風網首領陳勛疾步步入干清宮。

  「陛下!」

  陳勛單膝下跪。

  秦烈將帳冊摔在御案上:「拿著這本冊子,給朕查!重點查禮部侍郎周守正,半個時辰內,朕要他所有的底細!」

  陳勛接過來粗粗一掃,眼神一凝:「臣領旨!」

  陳勛轉身離去,干清宮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秦烈坐在龍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木質桌面,發出嗒、嗒、嗒的清脆聲響。

  玄真子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覺得每一響都敲在自己的心窩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個時辰未到,門外便傳來了陳勛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陳勛快步走入,躬身呈上一份卷宗:「陛下,查清楚了。」

  秦烈抽過卷宗,冷冷道:「說。」

  陳勛低聲稟報:「周守正,現年五十三歲,正統十年進士。此人原是朱祁鎮的東宮講官,私交甚篤。朱祁鎮被廢之後,他被貶往南京閒置。直到陛下登基,大赦天下,才將他召回北京,任禮部侍郎。」

  秦烈眼神更冷:「他跟圓空是何關係?」

  陳勛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圓空在大報恩寺當住持,就是周守正暗中推波助瀾。這八年來,周守正不僅收了大報恩寺四萬兩白銀,還利用禮部的權力,給大報恩寺大肆發放違規度牒,甚至幫他們隱瞞占田數額。」

  秦烈冷笑:「還有呢?光憑這些,他還不敢參與謀反。」

  陳勛抬起頭,說出了一句讓大殿內溫度再次驟降的話:

  「臣查到,在上個月,也就是圓空伏誅前夕,周守正曾以回鄉祭祖為由請假離開北京。但他根本沒回老家,而是秘密去了鳳陽!」

  「鳳陽?」

  秦烈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下。

  鳳陽,那是朱明皇室的祖陵所在地。

  更是被廢黜的建庶人子嗣、朱祁鎮之子朱見深的圈禁之地!

  信件里頻頻出現的「那位」,瞬間有了答案。

  秦烈將卷宗重重拍在桌上,眼中殺機畢露。

  原本以為圓空謀反只是一群貪婪和尚的孤注一擲,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然還掛著朝廷大員,甚至牽扯到了鳳陽的那位廢帝之子!

  這些前朝舊臣,表面上對新朝恭恭敬敬,暗地裡卻一直在休養生息,藉著寺廟這塊法外之地籌措資金、勾結外力,只等著給秦烈致命一擊。

  「好一個周守正,好一個鳳陽!」秦烈怒極反笑。

  玄真子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整個人幾乎要縮成一團。

  他只想好好煉丹研究化學,哪知道順手挖個暗格,竟然挖出了這麼驚天的政治逆謀。

  陳勛按著腰間佩刀,眼中狠辣之色一閃而過:「陛下,周守正私通叛逆,鐵證如山!臣立刻帶聽風網的人去周府,將周守正抓捕下獄,嚴刑拷打!」


  「慢著。」秦烈突然開口。

  陳勛一愣:「陛下?」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

  朝堂之上,看似風平浪靜,可這帳冊上,清清楚楚寫著十幾個官員的名字。

  抓一個周守正容易,但只要周守正一倒,帳冊上的其他十幾個官員就會瞬間警覺,斬斷所有線索,縮回殼裡。

  甚至鳳陽那邊的布置,也會立刻打草驚蛇。

  秦烈面臨著選擇。

  是立刻雷霆出擊,抓捕周守正,將這股叛逆勢力斬斷一角?

  還是按下不發,裝作不知,放長線釣大魚?

  「陛下!」

  陳勛再次請命,「周守正收受巨款,密訪鳳陽,若不及時剷除,恐生變故啊!」

  秦烈轉過身,臉色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眼神深處,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冰冷。

  他走回御案旁,伸出手,啪的一聲,將那本厚重的羊皮帳冊徹底合上。

  「抓了他一個,他背後的人就會縮回去。」秦烈冷冷開口。

  陳勛心頭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秦烈將帳冊推到御案最深處,壓在一堆奏摺之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勛,說出了讓整個干清宮都陷入死寂的一句話:

  「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看看,這帳冊上的名字,到底有多少。還有……周守正去鳳陽,見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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