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安徽鳳陽。
秋風掃過皇陵,漫山遍野的蒼松翠柏在肅殺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高聳的石碑林立,蒼涼而陰森。
這片曾經萬民叩拜的中都龍興之地,如今只剩下漫天的黃葉與終年不散的冷霧。
皇陵偏宅旁的一處石凳上,十歲的朱見深正穿著一身單薄粗糙的青布長衫,靜靜端坐著。
他的小手已被凍得微微發紅,掌心生著一層薄薄的繭子。
那絕非戲耍玩鬧留下的,而是這些日子揮拳扎馬、夜夜苦讀磨出來的。
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攤開著一本泛黃的《資治通鑑》。
風吹頁動,書頁正好停在「玄武門之變」那一頁。
朱見深雙眼盯著那一行行冰冷的墨字——秦王李世民發難於玄武門,伏兵殺兄逼父,終登大寶,成一代雄主。
他看了很久,許久沒有翻頁,清秀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壓抑著一股超乎同齡人的冷冽。
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
老太監王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碎米粥,哈著腰,小跑著走了過來。
「殿下——」
王恩小心翼翼地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心疼地看著朱見深微紅的雙手,「天涼了,秋風傷人。進屋吃口熱的吧。」
朱見深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緩緩合上手中的《資治通鑑》,伸手撫摸著那粗糙的紙張,忽然開口問道:「王公公,你說,李世民當年為什麼能成功?」
王恩渾身一震,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四下張望了一圈,見遠處的防守侍衛都在打瞌睡,這才湊到朱見深耳邊,帶著幾分哀求道:
「殿下,您又想這些了!咱們如今能保住這條小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已經是菩薩保佑了。這些大逆不道的書……咱們少看些吧!」
「平平安安?」
朱見深嘴角勾起諷刺的冷笑。
他轉過頭,盯得王恩發毛:「王公公,你管這叫平平安安?」
「我父皇在南苑,被秦烈那逆賊賜了一杯毒酒,飲鴆自盡,屍骨未寒!」
朱見深壓低了聲音,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我和母親被關在這鳳陽皇陵,四面全是高牆鐵網,門口圍著幾十名重兵,如囚犬馬!這叫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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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恨意再無遮掩,宛如一頭受創的幼狼,擇人而噬。
王恩看著眼前的孩子,眼眶一紅,眼淚幾乎要掉了下來:
「殿下……奴婢明白!奴婢心裡苦啊!可秦烈手握數十萬精兵,大權獨攬,天下盡歸其手。咱們……咱們只是籠中鳥,能拿什麼去斗?」
「拿什麼去斗?」
朱見深站起身來,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看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李世民當年在秦王府,不也被太子與齊王百般逼迫?可他忍下來了,他等到了玄武門!」
「秦烈如今日光顯赫,可他強推新政,得罪天下士紳,廢除舊例,滅佛改寺,得罪天下僧道!」
朱見深的語氣越來越沉,「只要我還沒死,只要這天下還有人心向大明,我就有的是機會!」
王恩看著眼神兇狠的朱見深,嘆了口氣,把碎米粥往前推了推:「殿下,先把粥喝了吧,別壞了身子。」
朱見深剛要接過來,皇陵院門外忽傳一陣喝罵聲與腳步聲。
一名身穿新朝軍服的鳳陽守衛拎著長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斜眼掃了石凳上的朱見深一眼,語氣極不客氣:「喂,那個誰,門外有個從北京來的商人,說姓李,要見你。」
王恩眉頭猛地一跳,上前一步冷聲問:「北京來的商人?守陵重地,非詔不得擅入,他怎麼進來的?」
守衛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人家手裡有鳳陽知府的親筆通關文牒,給哥幾個塞足了銀子。老子管他怎麼進來的!話帶到了,見不見隨你。」
王恩心裡直打鼓,連忙低聲對朱見深道:「殿下,來路不明,恐是秦烈那邊的試探!咱們萬萬見不得,打發他走吧!」
朱見深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北京來的,還姓李……」
朱見深喃喃自語,隨即抬起頭,稚嫩的聲音透著果決,「請他進來。」
「殿下!」
王恩大驚失色。
「不必多言,讓他進來。」
朱見深擺了擺手,小小的身軀重新端坐在石凳上,神色瞬間收斂,重新恢復了平日裡木訥懦弱的模樣。
片刻後,一名穿著綢緞長袍、身材中等、留著羊角胡的中年男人在守衛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這中年人神態自若,周身帶著股關內商人的圓滑氣,正是周守正派來的密使,化名「李掌柜」。
守衛將人帶到後,在不遠處按著腰間佩刀哼了一聲:「只有一刻鐘,抓緊點!」
說罷,便自顧自走到樹蔭下抱胸納涼。
李掌柜四下環顧了一圈,確認周圍除了王恩再無其他人,這才轉過身,整了整衣冠。
啪嗒一聲。
李掌柜竟撩起袍袖,重重地雙膝跪地,對準十歲的朱見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的大禮:「草民李某,參見殿下!」
王恩倒吸了一口氣,趕忙後退兩步,手心全是汗水。
朱見深坐在石凳上,雙手收在袖中,冷淡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叫起,只是淡淡道:
「李掌柜,本公子如今只是個守陵廢人,當不起如此大禮。你千方百計從北京跑來鳳陽,所為何事?」
李掌柜抬起頭,眼中滿是凝重。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封用厚重漆蠟封口的小巧信箋,恭敬地雙手呈上:
「殿下,草民受禮部周守正周大人所託,特奉上密信一封。周大人托草民給殿下帶個口信——京中百官,仍有忠義之士念及大明恩德!」
周守正!
聽到這個名字,王恩臉色唰地變白,差點驚叫出聲。
那可是當朝禮部侍郎,真正的朝廷重臣!
朱見深的眼帘微微顫了顫。
他伸出小手,接過那封微溫的信箋。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只有一道特殊的摺痕。
這是當年他父親在東宮時,與近臣講官約定的暗記!
朱見深指甲挑開漆封,抽出信紙。
紙上只有短短的八個大字,字跡蒼勁飄逸,帶著股絕地反撲的狠辣:
「殿下尚在,大事可為。」
落款,赫然是「周守正頓首」。
「殿下尚在,大事可為……」
朱見深的唇角輕微地勾了勾。
這八個字,如同一縷烈火,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在心中許久的血海深仇!
周守正沒忘記大明,京中的舊臣沒忘記大明!
站在一旁的王恩湊過來偷看了一眼,嚇得渾身哆嗦,抖如篩糠:
「周……周大人這封信……這是要抄家滅門的大罪啊!殿下,萬萬不可信他啊!」
朱見深沒有理會王恩的勸阻。
他將信紙折好,站起身走到旁邊祭祀用的一盞油燈旁。
撕拉。
信紙被伸入跳動的火焰中。
火苗順著紙角快速蔓延,瞬間將那八個大字吞噬。
朱見深靜靜地看著火光。
灰燼一片片掉落地上,被微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朱見深轉過身,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密使,沉聲道,「周大人的心意,本公子收到了。」
李掌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一個十歲的孩子,接了這種誅九族的密信,竟能如此沉著果斷,絕非凡品!
李掌柜壓低聲音,「殿下,周大人在京中已暗中聯絡了十幾位同僚,皆是對新朝不滿的忠義之士。大報恩寺一事後,秦烈強推新政,離經叛道,已激怒了士林階層!周大人說,只要殿下保重龍體,待到時機成熟,京中呼應,定能一舉匡復大明!」
朱見深點了點頭:「回去告訴周大人,秦烈勢大,切不可操之過急。要像毒蛇一樣藏在草叢裡,不到一擊必殺的關頭,絕不能露出獠牙。」
「草民明白!」
李掌柜重重磕頭。
遠處的守衛不耐煩地大喊了一聲:「喂!一刻鐘到了!趕緊滾出來!」
李掌柜不敢多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深看了一眼朱見深,轉身快步離開了宅院。
守衛罵罵咧咧地領著李掌柜遠去,厚重的院門被砸得轟然關上,扣上了沉重的鐵鎖。
院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秋風呼嘯,落葉紛飛。
王恩癱倒在石凳旁,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殿下……奴婢求您了!周守正這是把您往火坑裡推啊!秦烈是何等兇殘的人?他的聽風網無孔不入!一旦事情敗露,咱們這宅子裡的人,全得被剁成肉泥啊!」
王恩的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
他是個老奴,他不怕死,但怕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幼主落得比先帝更慘的下場。
「掉腦袋?」
朱見深轉過頭,冷冷看著癱倒在地上的老太監。
十歲的孩子,跨前一步,小小的陰影將王恩籠罩。
「王公公,我現在的日子,每天被圈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吃著餿粥,穿著破衣,像狗一樣活著——跟掉腦袋有什麼區別?」
朱見深緊緊握住拳頭,聲音緩緩擠出:「我活著,就是為了復仇。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趟過去!」
王恩抬起頭,看著朱見深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以及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只覺得背脊發涼,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個十歲的孩子,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頭瘋魔的幼狼。
朱見深伸出小手,將地上的灰燼用鞋底狠狠踩散,一字一頓地對王恩吩咐道:
「公公,秦烈殺了我父皇。這筆帳,我記下了。你幫我回一封信給周大人——就說,我等著他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