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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北京來信鳳陽

2026-10-25 10:21:12 作者: 聲音畫家

  十月,安徽鳳陽。

  秋風掃過皇陵,漫山遍野的蒼松翠柏在肅殺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高聳的石碑林立,蒼涼而陰森。

  這片曾經萬民叩拜的中都龍興之地,如今只剩下漫天的黃葉與終年不散的冷霧。

  皇陵偏宅旁的一處石凳上,十歲的朱見深正穿著一身單薄粗糙的青布長衫,靜靜端坐著。

  他的小手已被凍得微微發紅,掌心生著一層薄薄的繭子。

  那絕非戲耍玩鬧留下的,而是這些日子揮拳扎馬、夜夜苦讀磨出來的。

  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攤開著一本泛黃的《資治通鑑》。

  風吹頁動,書頁正好停在「玄武門之變」那一頁。

  朱見深雙眼盯著那一行行冰冷的墨字——秦王李世民發難於玄武門,伏兵殺兄逼父,終登大寶,成一代雄主。

  他看了很久,許久沒有翻頁,清秀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壓抑著一股超乎同齡人的冷冽。

  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

  老太監王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碎米粥,哈著腰,小跑著走了過來。

  「殿下——」

  王恩小心翼翼地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心疼地看著朱見深微紅的雙手,「天涼了,秋風傷人。進屋吃口熱的吧。」

  朱見深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緩緩合上手中的《資治通鑑》,伸手撫摸著那粗糙的紙張,忽然開口問道:「王公公,你說,李世民當年為什麼能成功?」

  王恩渾身一震,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四下張望了一圈,見遠處的防守侍衛都在打瞌睡,這才湊到朱見深耳邊,帶著幾分哀求道:

  「殿下,您又想這些了!咱們如今能保住這條小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已經是菩薩保佑了。這些大逆不道的書……咱們少看些吧!」

  「平平安安?」

  朱見深嘴角勾起諷刺的冷笑。

  他轉過頭,盯得王恩發毛:「王公公,你管這叫平平安安?」

  「我父皇在南苑,被秦烈那逆賊賜了一杯毒酒,飲鴆自盡,屍骨未寒!」

  朱見深壓低了聲音,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我和母親被關在這鳳陽皇陵,四面全是高牆鐵網,門口圍著幾十名重兵,如囚犬馬!這叫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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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中的恨意再無遮掩,宛如一頭受創的幼狼,擇人而噬。

  王恩看著眼前的孩子,眼眶一紅,眼淚幾乎要掉了下來:

  「殿下……奴婢明白!奴婢心裡苦啊!可秦烈手握數十萬精兵,大權獨攬,天下盡歸其手。咱們……咱們只是籠中鳥,能拿什麼去斗?」

  「拿什麼去斗?」

  朱見深站起身來,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看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李世民當年在秦王府,不也被太子與齊王百般逼迫?可他忍下來了,他等到了玄武門!」

  「秦烈如今日光顯赫,可他強推新政,得罪天下士紳,廢除舊例,滅佛改寺,得罪天下僧道!」

  朱見深的語氣越來越沉,「只要我還沒死,只要這天下還有人心向大明,我就有的是機會!」

  王恩看著眼神兇狠的朱見深,嘆了口氣,把碎米粥往前推了推:「殿下,先把粥喝了吧,別壞了身子。」

  朱見深剛要接過來,皇陵院門外忽傳一陣喝罵聲與腳步聲。

  一名身穿新朝軍服的鳳陽守衛拎著長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斜眼掃了石凳上的朱見深一眼,語氣極不客氣:「喂,那個誰,門外有個從北京來的商人,說姓李,要見你。」

  王恩眉頭猛地一跳,上前一步冷聲問:「北京來的商人?守陵重地,非詔不得擅入,他怎麼進來的?」

  守衛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人家手裡有鳳陽知府的親筆通關文牒,給哥幾個塞足了銀子。老子管他怎麼進來的!話帶到了,見不見隨你。」

  王恩心裡直打鼓,連忙低聲對朱見深道:「殿下,來路不明,恐是秦烈那邊的試探!咱們萬萬見不得,打發他走吧!」

  朱見深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北京來的,還姓李……」

  朱見深喃喃自語,隨即抬起頭,稚嫩的聲音透著果決,「請他進來。」

  「殿下!」

  王恩大驚失色。

  「不必多言,讓他進來。」

  朱見深擺了擺手,小小的身軀重新端坐在石凳上,神色瞬間收斂,重新恢復了平日裡木訥懦弱的模樣。

  片刻後,一名穿著綢緞長袍、身材中等、留著羊角胡的中年男人在守衛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這中年人神態自若,周身帶著股關內商人的圓滑氣,正是周守正派來的密使,化名「李掌柜」。

  守衛將人帶到後,在不遠處按著腰間佩刀哼了一聲:「只有一刻鐘,抓緊點!」

  說罷,便自顧自走到樹蔭下抱胸納涼。

  李掌柜四下環顧了一圈,確認周圍除了王恩再無其他人,這才轉過身,整了整衣冠。

  啪嗒一聲。

  李掌柜竟撩起袍袖,重重地雙膝跪地,對準十歲的朱見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的大禮:「草民李某,參見殿下!」

  王恩倒吸了一口氣,趕忙後退兩步,手心全是汗水。

  朱見深坐在石凳上,雙手收在袖中,冷淡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叫起,只是淡淡道:

  「李掌柜,本公子如今只是個守陵廢人,當不起如此大禮。你千方百計從北京跑來鳳陽,所為何事?」

  李掌柜抬起頭,眼中滿是凝重。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封用厚重漆蠟封口的小巧信箋,恭敬地雙手呈上:

  「殿下,草民受禮部周守正周大人所託,特奉上密信一封。周大人托草民給殿下帶個口信——京中百官,仍有忠義之士念及大明恩德!」

  周守正!

  聽到這個名字,王恩臉色唰地變白,差點驚叫出聲。

  那可是當朝禮部侍郎,真正的朝廷重臣!

  朱見深的眼帘微微顫了顫。

  他伸出小手,接過那封微溫的信箋。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只有一道特殊的摺痕。

  這是當年他父親在東宮時,與近臣講官約定的暗記!

  朱見深指甲挑開漆封,抽出信紙。

  紙上只有短短的八個大字,字跡蒼勁飄逸,帶著股絕地反撲的狠辣:

  「殿下尚在,大事可為。」

  落款,赫然是「周守正頓首」。

  「殿下尚在,大事可為……」

  朱見深的唇角輕微地勾了勾。

  這八個字,如同一縷烈火,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在心中許久的血海深仇!

  周守正沒忘記大明,京中的舊臣沒忘記大明!

  站在一旁的王恩湊過來偷看了一眼,嚇得渾身哆嗦,抖如篩糠:

  「周……周大人這封信……這是要抄家滅門的大罪啊!殿下,萬萬不可信他啊!」

  朱見深沒有理會王恩的勸阻。

  他將信紙折好,站起身走到旁邊祭祀用的一盞油燈旁。

  撕拉。

  信紙被伸入跳動的火焰中。

  火苗順著紙角快速蔓延,瞬間將那八個大字吞噬。

  朱見深靜靜地看著火光。

  灰燼一片片掉落地上,被微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朱見深轉過身,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密使,沉聲道,「周大人的心意,本公子收到了。」

  李掌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一個十歲的孩子,接了這種誅九族的密信,竟能如此沉著果斷,絕非凡品!

  李掌柜壓低聲音,「殿下,周大人在京中已暗中聯絡了十幾位同僚,皆是對新朝不滿的忠義之士。大報恩寺一事後,秦烈強推新政,離經叛道,已激怒了士林階層!周大人說,只要殿下保重龍體,待到時機成熟,京中呼應,定能一舉匡復大明!」

  朱見深點了點頭:「回去告訴周大人,秦烈勢大,切不可操之過急。要像毒蛇一樣藏在草叢裡,不到一擊必殺的關頭,絕不能露出獠牙。」


  「草民明白!」

  李掌柜重重磕頭。

  遠處的守衛不耐煩地大喊了一聲:「喂!一刻鐘到了!趕緊滾出來!」

  李掌柜不敢多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深看了一眼朱見深,轉身快步離開了宅院。

  守衛罵罵咧咧地領著李掌柜遠去,厚重的院門被砸得轟然關上,扣上了沉重的鐵鎖。

  院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秋風呼嘯,落葉紛飛。

  王恩癱倒在石凳旁,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殿下……奴婢求您了!周守正這是把您往火坑裡推啊!秦烈是何等兇殘的人?他的聽風網無孔不入!一旦事情敗露,咱們這宅子裡的人,全得被剁成肉泥啊!」

  王恩的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

  他是個老奴,他不怕死,但怕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幼主落得比先帝更慘的下場。

  「掉腦袋?」

  朱見深轉過頭,冷冷看著癱倒在地上的老太監。

  十歲的孩子,跨前一步,小小的陰影將王恩籠罩。

  「王公公,我現在的日子,每天被圈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吃著餿粥,穿著破衣,像狗一樣活著——跟掉腦袋有什麼區別?」

  朱見深緊緊握住拳頭,聲音緩緩擠出:「我活著,就是為了復仇。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趟過去!」

  王恩抬起頭,看著朱見深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以及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只覺得背脊發涼,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個十歲的孩子,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頭瘋魔的幼狼。

  朱見深伸出小手,將地上的灰燼用鞋底狠狠踩散,一字一頓地對王恩吩咐道:

  「公公,秦烈殺了我父皇。這筆帳,我記下了。你幫我回一封信給周大人——就說,我等著他的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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