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燈火通明。
秦烈靠在龍椅上,單手按著案几上的摺子,臉色陰沉如水。
這份奏摺是顧清漪親自送過來的。
摺子上,整整三頁宣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冰冷而精確的數字。
從南京出庫的二百萬兩,到沿途三個府、十二個縣的層層剋扣,再到北京入庫的一百七十萬兩,每一筆帳、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蓋印的驛丞與巡檢,記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烈重重地拍在龍案上,震得硃砂硯台猛地一跳,茶水濺出少許。
「朕在前面打仗,在朝堂上頂著罵名推行新政!這幫蠹蟲,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漂沒三十萬兩白銀!」
秦烈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裡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意。
他震驚於一個女子竟有如此決絕的魄力,更憤怒於戶部這幫老官僚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站在一旁服侍的老太監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傳朕旨意!」
秦烈冷冷開口,「明日早朝,讓常寧入殿當庭奏對!戶部尚書周延儒、首輔沈文度,以及各部頭領,一律到齊!」
「老奴……遵旨!」太監躬身退下。
不過半夜工夫,戶部七品小主事常寧越級上奏、欲揭露國庫巨額虧空的訊息,便如颶風般席捲了整個北京城。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
「一個女子,剛剛入朝三個月,居然敢在金鑾殿上指手畫腳?」
「簡直是荒唐!三十萬兩漂沒本就是慣例,她這是要拉著整個運河官場陪葬啊!」
「明日早朝,且看周老尚書怎麼收拾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百官私下議論紛紛,有人驚嘆常寧的膽量,但更多的則是冷嘲熱諷與等著看熱鬧的鄙夷。
次日清晨,奉天殿。
冬日的大朝會,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寒風吹過高聳的殿門,發出嗚嗚的尖嘯聲。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身穿蟒袍緋服,一個個垂首立於白玉階下,各懷心思。
戶部尚書周延儒站在文官首位,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彷佛昨夜的事情與他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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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尖銳的嗓音劃破長空,秦烈一身金黃龍袍,步履沉穩地登上龍椅,端坐於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刷刷下跪行禮,聲震霄漢。
秦烈抬了抬手,聲音冷淡:「平身。」
「謝陛下!」
眾人起身,奉天殿內一片肅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秦烈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了大殿門口的方向,沉聲道:「宣戶部主事常寧進殿!」
「宣——戶部主事常寧進殿!」
太監的聲音一聲聲傳了出去。
在滿朝文武齊刷刷的注視下,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自大殿外緩步走來。
常寧穿著一襲略顯洗得發白的青色七品官服,長發高束,懷裡緊緊抱著幾本厚重的帳冊與交接憑證。
她的腳步沉穩,眼神不偏不倚。
身旁文武百官的目光如芒在背。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冷漠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然而,常寧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大殿正中央,撩起官袍,恭敬地下跪行禮。
「微臣戶部主事常寧,參見陛下!吾皇萬歲!」常寧的聲音清亮而高亢,在大殿內緩緩迴蕩。
秦烈看著大殿中央那個年輕的女子,微微頷首,開門見山道:
「常寧,你昨夜遞上來的密折,朕已經仔細看過。你在摺子里說,江南士紳抄沒入庫的二百萬兩白銀,運抵北京後只剩了一百七十萬兩,整整少了三十萬兩。今日滿朝文武皆在,你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三十萬兩的來龍去脈,給朕說清楚!」
「微臣遵旨!」
常寧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開啟手中的帳冊。
她抬起頭,環視了四周的百官一眼,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如冰珠落盤:
「開元六年八月,江南士紳抄沒家產,由沈文度沈大人親自押運出庫,共計現銀二百萬兩整,皆有南京戶部蓋印簽收為憑!」
常寧翻開第一頁帳冊,高高舉起:「此乃南京出庫原始憑證!」
大殿上的文官們微微騷動了一下。
常寧接著說道:「九月初三,運銀船隊抵揚州府。揚州知府以『裝卸損耗、水路耗費』為由,截留三千兩;九月十一日,抵淮安府,淮安驛站以『官差盤纏、糧料消耗』為由,截留四千五百兩;九月十九日,經濟寧州換船,濟寧州截留六千兩;十月初一,抵德州倉儲轉運,德州知府截留八千兩……」
常寧一口氣念出了整整十二個府縣的名字!
每一個地方的扣留日期、具體金額、主事官員的簽名蓋印,她念得清清楚楚,精確到個位數!
「不僅如此!」
常寧的聲音陡然拔高,「沿途運河十二處巡檢司、三十餘處渡口,以『火耗折損』為名,層層刮油,多則數千兩,少則數百兩!這二百萬兩白銀從江南一路運到北京,整整走了兩個月,沿途上百名官吏,人人伸手,層層剋扣!」
啪!
常寧將手中的十餘份驛站原始簽收單與交接憑證重重摔在白玉地磚上。
「這三十萬兩白銀,並非毀於水火,並非折於風浪,而是全部吞進了沿途貪官污吏的肚子裡!微臣手握原始簽收憑證,字字屬實,句句可查!若有一字虛假,微臣願領抄家滅門之罪!」
話音落下,滿朝轟然!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文官們頓時臉色慘白,許多與運河沿線有牽連的官員更是嚇得冷汗直流,腿腳發抖。
證據確鑿!
連原始憑證都拿出來了,這哪裡是無中生有,分明是鐵案如山!
沈文度站在人群首位,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微微點了點頭。
而站立於首位的老尚書周延儒,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延儒知道自己再不出面不行了。
他緩緩出列,躬身施禮,語氣依然保持著老官僚慣有的溫和與沉穩:「陛下,請容老臣一言。」
秦烈微眯著雙眼,冷冷道:「周卿家有何話說?」
周延儒撫了撫鬍鬚,漫不經心地掃了常寧一眼,微笑道:
「常主事年幼,又是初入戶部,辦事有熱情,這是好事。但銀子從江南運往北京,數千里水路,風吹浪打,船隻損耗,押運官兵的吃拉撒睡、沿途府縣的接應犒勞,哪一樣不需要銀子?
歷來運銀,皆有『火耗漂沒』之規矩。三十萬兩……算下來不過一成多點,皆屬於正常損耗。常主事未免小題大做,驚擾聖聽了。」
「小題大做?正常損耗?」
常寧猛地轉過身,直視著周延儒那張滄桑而圓滑的臉,眼神里毫無懼色。
「周尚書!歷來如此,便對嗎?!」
常寧厲聲反問,震得大殿頂梁微微作響!
周延儒眉頭一皺,臉色沉了下來:「放肆!常主事這是大殿,注意你跟本官說話的語氣!」
常寧根本不理會他的威壓,指著地上的帳冊,字字字誅心:
「三十萬兩白銀!若用來買糧,能買三十萬石精米!能救幾十萬嗷嗷待哺的災民!能充作邊關數萬將士一年的軍餉!如今卻被沿途官吏以『火耗漂沒』這等荒謬的名目私分貪墨!
周大人身為戶部尚書,掌管天下財賦,竟將如此巨額的國帑流失輕飄飄地歸結為『小題大做』?下官倒想問問周大人,這若不算大事,那什麼才算大事?!難道要等國庫空蕩,邊關大亂,才算大事嗎?!」
「你……你一派胡言!」
周延儒被常寧當眾痛罵,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常寧喝道:「黃口小兒,安敢在此胡言亂語!你這是在質疑整個華夏的官場規矩!」
「下官質疑的就是這吃人的規矩!」常寧毫不退讓。
她不再看周延儒一眼,轉過身去,對著龍椅上的秦烈深深一拜,聲音悲壯:
「陛下!微臣查帳三個月,翻遍了戶部過去十年的舊帳。這三十萬兩,不過是冰山一角!沿途官吏借『漂沒』之名行貪墨之實,早已成風!臣不僅要查這三十萬兩!臣懇請陛下下旨,徹底清查整個戶部近十年來的所有帳目——微臣斷言,戶部的國庫虧空,遠不止這三十萬兩!」
轟!
這話猶如一枚重磅炸彈在大殿內炸響!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文官集團徹底坐不住了!
清查戶部近十年的帳目?
那得牽連多少人?
得殺多少官?
這丫頭瘋了!
她這是要徹底掀翻整個官場的桌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