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白玉階上。
圍觀的文武百官神色各異,見常寧緩步走下台階,紛紛避讓開來。
「常侍郎,留步。」
一名身穿華服的內侍小跑著迎上前來,躬身施禮,神態恭敬:「皇后娘娘有旨,請常侍郎移步坤寧宮一敘。」
常寧微微一愣,隨即整了整身上的淺緋色官服,將懷中的帳冊交由隨行的小吏,低聲道:「你在宮門外等我。」
「下官領旨。」
常寧緊跟在內侍身後,穿過一道道紅牆宮門,徑直朝著坤寧宮走去。
坤寧宮內,地暖如春。
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味,與外頭的凜冽寒風截然不同。
范霜華正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著一襲素雅的淡金色鳳袍,容貌端莊,神采奕奕。
見常寧步入殿內,范霜華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早在當年在政務司時,常寧就是顧清漪最得力的副手,也是范霜華極度看重的人才。
「微臣戶部侍郎常寧,參見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常寧恭恭敬敬地屈膝下跪。
「快起來,本宮這裡沒那麼多規矩。」
范霜華伸手招了招,親手將常寧扶了起來,拉著她的手坐到軟榻上:
「傻丫頭,今日在金殿之上當眾痛罵周延儒,力挫群臣,本宮聽聞了都為你捏著一把汗。可你做得極好,不枉本宮與清漪當年對你的一番栽培。」
常寧抬起頭,看著眼前溫和如昔的范霜華,積壓在心頭多日的委屈與壓力頓時翻湧而出,眼眶瞬間發紅:
「皇后娘娘……臣……臣沒有給娘娘丟臉!」
范霜華從袖中掏出一方絹帕,輕輕拭去常寧角落的淚花,柔聲道:
「哭什麼?如今你已經是朝廷正三品的戶部侍郎了,掌管國庫大權,滿朝文武都要看你的臉色。這金鑾殿上,千百年來有幾個女子能做到你這個地步?你要挺直了脊樑,讓那些老官僚們好生看看!」
常寧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臣明白!」
二人坐下敘舊,言語間說起了當年在政務司跟隨顧清漪推行新政、核算各項開支的艱辛日子,不覺相視一笑。
茶過三巡,范霜華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試探著問道:
「常寧,本宮適才聽陛下說,你在金殿之上高談闊論,提出了要建什麼『朝廷銀行』?這『銀行』二字,你心裡具體是怎麼盤算的?」
提到此事,常寧原本微紅的眼眶瞬間散去,雙眼迸發出灼熱的光彩,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回娘娘!」
常寧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談:「微臣這三個月在庫房翻看帳目,發現朝廷國庫最大的一處弊端,就在於這『現銀轉運』與『地方存扣』!」
常寧伸出手,給范霜華比劃著名:「天下各省的稅銀,要靠水陸轉運數千里匯聚到北京;而朝廷發往各地的軍餉、給官員的發放俸祿、撥付地方的救災銀兩,又要靠官兵一路押運發往全國。這來來回回,耗費的人力物力不計其數,更給了沿途官員層層截留、中飽私囊的機會!」
范霜華微頷首,沉聲道:「不錯,這便是周延儒口中所謂的『火耗漂沒』,早已淪為貪墨的遮羞布。」
「正是如此!」
常寧聲音清亮:「微臣所構想的銀行,第一件大事,便是發行由朝廷背書的『朝廷銀票』!以國庫的黃金白銀為本金擔保,銀票面額印製清晰,嚴防偽造。從此以後,各地繳稅,可以交現銀,亦可以交銀票;朝廷撥付軍餉、發放官俸,直接以銀票發放!銀票輕巧便於攜帶,憑票即可在全國各地的銀行官號上兌換等額現銀。」
范霜華聽得入神,眼中泛起異彩。
常寧繼續說道:「其二,銀行可以吸收天下的富戶、商賈乃至尋常百姓的現銀存款。朝廷按年支付些許利息給存戶,百姓將銀子存入銀行,既不怕賊盜偷竊,又能吃利息,必定樂意!
其三,銀行有了龐大的存款之後,便可以低利息放貸給普天下的正當商人,或者扶持農桑。如此一來,朝廷不僅能收放貸的利息補貼國庫,更能啟用天下的買賣,利國利民啊!」
范霜華越聽越是震撼,心中狂跳不止!
這些構想,與她曾經隨秦烈閒聊時聽到的理念驚人地吻合!
「好一個銀行!好一個吸存放貸、票號通商!」
范霜華猛地拍了下手掌,語氣中難掩興奮:「常寧,你這想法,簡直是驚世駭俗!不僅能一舉拔掉沿途官吏貪墨的獠牙,還能徹底通達天下的貨財!」
說到這裡,范霜華站起身來,在暖閣內來回踱步,眼神中閃爍著精光。
她轉過身,看著常寧,沉聲道:「常寧,你知道嗎?本宮入宮之前,曾經掌管著四海商會。」
常寧一愣:「微臣自然知道,四海商會乃是天下第一大商幫,買賣遍布南北。」
范霜華笑著搖了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些年來,四海商會其實一直在暗中做著『憑票取銀』的買賣!北方山西、山東的商賈要到江南進絲綢茶葉,動輒帶幾萬兩現銀,路上風高浪急,常逢水賊響馬。
四海商會便在各地設立分號,商人們將銀子存入北京分號,換取一張印有商會暗記的『會票』,到了江南,憑票就能去蘇州分號取銀,商會只需收兩成的茶水費。」
常寧聽得雙眼放光:「這……這不就是銀行票號的雛形嗎?!」
「正是!」
范霜華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但這只是我們民間的商幫做法。因為沒有朝廷的法令背書,更沒有國庫作為底氣擔保,小商人根本不敢用,生怕商會卷錢跑路。所以,四海商會的會票,也僅僅局限在相熟的大商賈之間流通,根本無法推向全國百姓。」
常寧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咱們可以直接借用四海商會現成的門面與路網?!」
「不錯!」
范霜華眼中精光爆射,斬釘截鐵地說道:「四海商會在全國各大省城、重要碼頭、邊境關口,擁有上百家現成的分號、熟練的帳房先生以及全套安全押運的保局!朝廷若要從無到有地建立銀行,光是選址、招募帳房、鋪設路網,沒有三五年的工夫根本做不起來。」
范霜華壓低了聲音,對著常寧道:「但若是朝廷出面,以國庫入股,由朝廷出面背書,賦予這銀行絕對的官家名分!再將四海商會現有的上百家分號直接改掛華夏銀行的牌子,這天下的銀行網路,便能在三月之內,瞬間遍布大江南地!」
常寧聽得渾身顫抖,激動得連手都在發抖!
「朝廷背書加四海商會現有的網路……皇后娘娘,這簡直是天作之合啊!」常寧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個在朝堂上手握查帳大權與正統名分,一個在民間手握龐大商路與運營經驗。
這兩股力量一旦交織在一起,所產生的能量,足以將全天下的財力徹底掀翻重組!
「娘娘!」
常寧躬身拜倒,「這等移山填海的妙計,臣萬萬沒想到!若有娘娘與四海商會在背後相助,朝廷銀行之事,必成!」
「快起來。」范霜華微笑著將她扶起。
兩人重新落座,越聊越是投機,從銀行的利息高低,聊到銀票的防偽暗記;從國庫撥款的本金比例,一直聊到如何防止地方官員假冒存款。
暖閣內燭光搖曳,不知不覺間,外頭的夜色早已濃黑如墨。
到了半夜時分,范霜華端起冷透的茶盞,抿了一口,拍板道:「常寧,紙上談兵終覺淺。朝廷那些老官僚們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周延儒更是在暗中盯著你。咱們不能急於求成,得先砸出一個響噹噹的樣板來,封住這幫人的嘴!」
常寧眼神一凝:「娘娘的意思是?」
「先做試點!」
范霜華伸出一根蔥白如玉的手指:「就以四海商會在北京最大的那座分號為試點!明日起,本宮會秘密下令給四海商會的大掌柜,讓他們出人出面;你則代表戶部,從國庫中調撥十萬兩現銀作為朝廷的本金押入分號,掛上『華夏銀行北京總號』的牌子!」
常寧連連點頭:「好!就在北京城先開業!試行吸收商賈存款、發放貸款以及朝廷官俸發放的業務!等積累了經驗,把規矩理順了,再向全國推廣!」
范霜華欣慰地笑了:「至於陛下那邊,你無須擔心。今晚陛下會來坤寧宮歇息,本宮會親自跟陛下陳明利害,把國庫入股與四海商會合辦銀行的摺子遞上去。陛下雄才大略,定會全力支援你我。」
說到這裡,范霜華收攏了笑容,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她站起身來,雙手緩緩握住了常寧那有些冰冷的小手。
常寧感受到皇后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心神震盪。
自古以來,後宮不得干政,女子不得掌財。
可眼前的皇后娘娘,以及遠在格物谷的顧清漪,還有她常寧,正在用自己的雙手,生生在這由男子主導的冷酷朝堂上,打出屬於女子的一片通天大道!
「常寧。」
范霜華看著眼前的女子,字字擲地有聲。
「你我二人聯手,把這銀行熱熱鬧鬧地辦起來!」
范霜華的聲音帶著令人血脈噴張的感染力:
「我們要讓全天下的商人,只要懷揣一張銀票,就能縱橫南北、做遍天下買賣!我們要讓全天下的平民百姓,哪怕只有幾兩碎銀,都能安心存進銀行吃利息補貼家用!我們要讓華夏的國庫,再無半點貪官污吏插手的餘地!」
聽著這宏大而壯麗的藍圖,常寧只覺得周身血液轟然湧上腦門,渾身每一處毛孔都在戰慄與狂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退半步,衣袂翻飛,對著范霜華重重地躬身拜了下去!
「皇后娘娘!臣常寧……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