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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賣油商人的謀劃

2026-10-25 10:21:26 作者: 聲音畫家

  夜色漸深。

  常寧懷揣著激盪的心潮踏出坤寧宮時,城南茶樓的雅間裡,卻是煙氣繚繞,一片慘澹。

  桌上的殘茶早已涼透,幾名身穿綾羅綢緞的肥碩中年人圍坐一圈,面色陰沉如水。

  領頭之人正是京城植物油商幫的龍頭老大,趙老闆。

  「砰!」

  趙老闆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盞桌球作響:「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趙老大,歇歇氣吧。」

  旁邊一名做糧油生意的錢老闆嘆了口氣,抹著額頭上的冷汗,

  「四海商會跟戶部勾結的訊息,眼下已經在市井裡傳開了。聽說那個叫常寧的女侍郎,要領著朝廷辦什麼銀行,連四海商會的票號都要改成官家地界。這要是讓他們成了,咱們這些地方錢莊,還有活路?」

  「錢莊活不活我不知道,咱們油行是眼看就要絕路了!」

  趙老闆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道:

  「你們可聽說了?大同那邊的蒸餾廠,這幾天運進了好幾百車地底抽出來的石油!朝廷下了死命令,要在京城鋪開賣那勞什子煤油!一斤煤油,價格比咱們的麻油、菜籽油便宜了一半不說,聽說點起來比蠟燭還亮堂!」

  「便宜一半?」

  另一名油商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誰還買咱們的植物油?」

  「可不是麼!」

  趙老闆恨得牙痒痒,「咱們手裡的油坊、存的籽料,那都是砸了真金白銀進去的!朝廷這麼一折騰,是想活活逼死咱們!四海商會手伸得太長,搶了錢莊買賣不說,連咱們這等小本生意的口糧都要搶!」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朝廷勢大,又有格物院的奇門淫巧撐腰,他們這些民間商幫,拿什麼去跟官家硬頂?

  雅間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吱呀——」

  就在此時,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著破爛僧袍、頭戴深簷斗笠的高大影子,緩步跨過了門檻。

  「誰?!」

  趙老闆霍然站起,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算盤,厲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沒看見幾位爺在此包茶話事嗎?滾出去!」

  那僧人也不惱,只是緩緩抬起頭來。

  斗笠下,露出了一張布滿刀疤、死氣沉沉的臉。

  

  他的雙眼乾涸如枯井,沒有絲毫活人應有的光彩,嘴角卻勾起詭異的弧度。

  此人正是圓空戰敗後,潛伏在暗處的餘孽死士。

  「趙老闆好大的威風。」

  僧人開口:「貧僧今日來,是送趙老闆一條活路。怎麼,趙老闆要將活路往外趕?」

  趙老闆眉頭緊皺,退後半步:「活路?哼,一個無家可歸的野和尚,口氣倒是不小!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老僧不緊不慢地走到桌前,旁若無人地伸手拈起一塊早已冷透的糕點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淡淡道:

  「趙老闆適才不是在愁那煤油麼?朝廷強推煤油,憑的是便宜與明亮。可若是……這煤油賣不出去呢?」

  趙老闆眼中精光一閃,凝視著老僧:「你什麼意思?」

  「朝廷的煤油,砸了重本在運。」

  老僧冷笑了一聲,死魚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若這煤油非但不是什麼明亮的好東西,反而是引地火、招惡鬼、能將人全家燒成灰燼的『妖油』呢?百姓惜命,一旦對這煤油起了萬分恐懼,請問趙老闆,哪怕朝廷賣得再便宜,誰敢買?誰敢用?」

  此言一出,雅間內的幾名油商皆是一震。

  錢老闆猶豫道:「可……可那煤油我也偷摸買了一燈試過,確實能亮,雖有些刺鼻怪味,倒也不見得會憑空著火……」

  「它不會著火,咱們不能讓它著火嗎?」

  老僧打斷了錢老闆的話,從寬大的僧袍袖口裡,緩緩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油紙包,「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油紙包散開,露出一堆黑漆漆、帶著一股刺鼻硫磺味的粉末。

  「這是從黑市上淘來的奇物。」


  老僧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凶光:

  「只需在普通的煤油里摻入少許這等乾粉,平時瞧不出異樣。可只要一點火,火苗順著燈芯燒下去,頃刻間便會轟然爆燃!莫說炸裂油燈,便是潑在身上,也能將人活活燒成焦炭!」

  趙老闆倒吸了一口氣,連退三步:「黑……黑火藥?!你想在京城放火?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

  老僧咧嘴一笑,滿臉的刀疤如蜈蚣般蠕動:「趙老闆,你們的根基都要被四海商會連根拔起了,還在乎什么九族?況且,又不用你們去放火。」

  老僧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其一,貧僧手下有一批走投無路的死士說書人,明日便能遍布京城各大茶樓、戲院、勾欄。只要銀子到位,『煤油乃地底妖油,引地火招惡鬼』的謠言,三日之內就能傳遍大街小巷。」

  「其二,只需找幾個貪財的流氓潑皮,去買幾碗煤油,順手摻了這粉末。在鬧市潑油引火,製造兩起『妖油爆裂燒屋』的慘案!死兩個人,這京城幾十萬百姓,誰還敢碰朝廷的一滴煤油?」

  老僧湊近趙老闆,聲音如同惡鬼附耳:

  「煤油積壓在庫房運不出去,四海商會鋪設的銀錢周轉就會斷裂!煤油潰敗,百姓對四海商會信心大減,他們跟戶部辦的銀行,自然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到那時,朝廷新政受挫,各位老闆的植物油,不就保住了?」

  趙老闆的心臟砰砰直跳。

  貪婪與恐懼在心中劇烈博弈。

  他看著桌上那包黑漆漆的粉末,又聯想到自己庫房裡積壓如山的植物油,一旦煤油普及,自己幾十年積累的家業便會付諸東流!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好!」

  趙老闆猛地一砸桌子,眼中閃過一抹兇狠:「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要多少銀子?」

  「不多。」

  老僧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白銀。買通潑皮,打賞說書人。」

  趙老闆沒有猶豫,轉頭看向身後的錢老闆等人:「拿錢!」

  幾名油商咬了咬牙,紛紛從懷中掏出銀票,湊齊了五百兩紋銀,重重推到了老僧面前。

  老僧伸手將銀錢收入懷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戴上斗笠,轉身消失在風雪籠罩的暗巷之中。

  ——

  三日後。

  北京城,天氣驟冷。

  可街頭巷尾的氛圍,卻比這天氣還要冷三分。

  「聽說了嗎?城東張老漢家,前兒個買了一盞朝廷推的煤油燈,剛點上沒半刻鐘,『轟』的一聲就爆了!整個堂屋全給燒塌了,張老漢的臉都給燙爛了!」

  「哎喲!我也聽說了!城南的李寡婦也是,倒油的時候,那油桶里竟然往外冒黑煙,隱約還有鬼哭狼嚎的聲音!說書先生都說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油,那是從地獄九幽底下抽上來的『妖油』!」

  「這哪是明燈啊,這是催命的兇器啊!」

  「朝廷這是要幹啥?強逼咱們買妖油,這不是要害死咱們老百姓嗎?」

  茶樓里、井水邊、集市上,各種關於「妖油爆裂」、「地火招鬼」的謠言如瘟疫般瘋狂蔓延。

  起初只是一兩個說書人在講,到了後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整個北京城鬧得人心惶惶。

  朝廷設立在大街小巷的煤油銷售點,原本就冷清,如今更是門可羅雀。

  甚至有激憤的百姓,偷偷往銷售點的門板上潑糞便、扔磚頭,叫囂著「驅逐妖油,還我太平」。

  大同石油蒸餾廠運抵北京的數十車煤油,整整齊齊地碼在四海商會的庫房裡,一桶也賣不出去。

  ——

  戶部,侍郎官署。

  常寧看著手上下官呈遞上來的最新匯總,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荒謬!簡直是無稽之談!」

  常寧將卷宗重重摔在桌上,怒極反笑:「煤油乃是格物院提煉出來的正統能源,清漪姐早已在實驗室里反覆測試過百次!如何會憑空爆炸?又如何會招來惡鬼?這幫無知愚民,竟敢如此潑髒水!」

  站在下首的小吏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道:

  「常侍郎,如今市井裡謠言四起,百姓們根本聽不進解釋。四海商會的庫房已經裝滿了,大同那邊後續的運油車隊還在往京城趕。若是這第一批煤油賣不出去,資金無法回攏,咱們跟四海商會籌備的銀行試點……恐怕連本錢都湊不齊啊!」


  常寧揉了嘆揉太陽穴,只覺得一陣頭痛。

  她雖精通帳目查核,可面對這等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與愚民恐慌,一時間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備車!」

  常寧咬了咬牙,起身道:「隨本官進宮!去坤寧宮!」

  半個時辰後,坤寧宮內。

  與常寧的焦躁不安截然不同,范霜華正優雅地端著一碗燕窩粥,細細品嘗。

  小太子秦昭正蹲在軟榻旁,手裡拿著一個格物院送來的木製機械小鳥,玩得不亦樂乎。

  常寧快步走入殿內,將外頭的謠言以及煤油積壓、百姓抗拒的情況,事無巨細地稟報了一遍。

  「娘娘!」

  常寧急得額頭出汗:「這背後定然是那些舊油商在搞鬼!他們買通了說書人和流氓,故意製造事故毀壞煤油的名聲!咱們若是不抓幾個典型殺雞儆猴,這銀行與新政,可就徹底被他們攪黃了!」

  范霜華咽下口中的燕窩,輕輕放下瓷碗。

  她那張端莊秀麗的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反倒是掛著一抹冰冷而諷刺的冷笑。

  「殺雞儆猴?」

  范霜華掏出帕子擦了擦角,淡然道:「常寧,你記著,對付官場上的老狐狸,可以用殺雞儆猴;可對付受人蠱惑的平民百姓,暴力鎮壓只會適得其反。你越是抓人封嘴,百姓就越覺得朝廷心虛,越覺得那煤油真的是『妖油』。」

  常寧一愣:「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任由這謠言蔓延?」

  「蔓延?」

  范霜華緩緩站起身來,鳳袍的下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優雅的弧度。

  她的眼神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本宮正愁這煤油推廣得太慢,京城幾十萬百姓大多還在觀望。如今他們既然把勢造得這麼大,把全城人的心思都勾到了『煤油』這兩個字上……這豈不是送上門來的絕佳機會?」

  常寧聽得一頭霧水:「機會?」

  范霜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軟榻前,俯下身子,溫柔地摸了摸小秦昭的頭髮。

  「昭兒。」

  「母后。」

  五歲的秦昭抬起頭,眼睛大而明亮。

  「想不想跟母后出宮去玩?」

  秦昭眼睛一亮:「想!昭兒想吃糖葫蘆!」

  范霜華笑了笑,隨即轉過身,看向常寧,眼神在瞬間變得極其犀利與霸氣!

  她伸手按住了桌上那本厚厚的四海商會帳本,語氣清冷:

  「他們想借謠言壓垮煤油,甚至想攪黃銀行?」

  范霜華嘴角微揚,帶著一股俯瞰蒼生的傲然:

  「本宮偏要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開化人心』。」

  「傳本宮的旨意——」

  「準備車駕!」

  「本宮要帶太子,去正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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