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十二月,大雪漫天瘋撒一夜,將整個京城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宮牆內外,銀裝素裹。
御花園裡的梅花迎雪怒放,紅白相間,冷香撲鼻。
秦烈身披一領黑色狐皮大氅,端坐在御花園的暖閣之中。
暖閣四周垂著厚厚的氈簾,屋角擺著四個燒得通紅的獸炭火盆,將屋外的寒氣隔絕在外。
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熱氣騰騰的薑茶,低聲道:
「皇上,翰林院與各部薦舉的年輕官吏,都已經到齊了,全在暖閣外候著呢。」
「讓他們都進來吧。」
秦烈接過茶碗,輕輕颳了刮茶沫,抿了一口。
「遵旨!」
內侍甩動塵拂,尖著嗓子朝外喊道:「傳——眾臣進閣!」
片刻工夫,十幾個身著各色官服的年輕官員魚貫而入。
他們身上還帶著室外的風雪寒氣,一個個低垂著頭,神態恭敬,按品階魚貫跪倒在地:
「臣等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烈打量著眼前這批年輕人。
前些日子佛教大整頓,加上戶部徹查歷年帳目,朝堂上下落馬了成批的貪官污吏。
工部要開建京天津唐鐵路,兵部要換裝新式火槍,可滿朝文貌岸然的舊官吏大半都是廢柴。
這空出來的空缺,亟需新鮮血液補充進來。
今日這場御花園詩會,名義上是賞雪吟詩,實則是秦烈要親自試會兒,沙裡淘金。
「都起來吧,賜座,上熱茶。」
秦烈擺了擺手,聲音溫和。
「謝陛下隆恩!」
眾年輕人紛紛站起身來,依言在兩側的矮几旁坐下。
內侍們趕忙端上熱茶與糕點。
工部尚書宋墨此時也坐在秦烈的下首位置,目光掃過這群年輕翰林,暗暗嘆了口氣。
這些年輕官員里,有不少是朝中舊臣世家的子弟,蒙受祖蔭入朝,底子底細大家都心知肚明。
秦烈放下茶碗,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笑著說道:
「連日大雪,瑞雪飄零。今日朕找你們來,不談政務,不批奏摺。這御花園的梅花開得正好,咱們就以這『雪』字為題,各自作詩一首。誰若作得好,朕重重有賞!」
一聽皇帝要考作詩,幾個舊臣子弟頓時眼睛發亮,喜上眉梢。
作詩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當即,一名身穿七品品服、面白無須的年輕官員率先站了出來,躬身作揖道:
「陛下,臣翰林院編修崔尚,願為陛下獻詩一首,以壯詩會之興!」
這崔尚乃是朝中老臣崔御史的嫡次子,自幼熟讀詩書,在京城頗有些名氣。
「可。」
秦烈微微頷首。
崔尚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高聲吟道:
「瓊花飛舞滿帝京,玉樹瓊枝泛銀光。
瑞雪兆得豐年景,皇恩浩蕩永安康!」
詩句一出,身後的幾個舊臣子弟紛紛低聲附和讚嘆:「好詩!好一個『皇恩浩蕩永安康』!」「崔兄大才啊!」
崔尚面露得意之色,偷偷抬眼看向高座上的秦烈,期待著皇帝的讚賞。
然而,秦烈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這等阿諛奉承、歌功頌德的陳詞濫調,他在宮裡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外頭大雪成災,這裡還在吹捧「瑞雪兆豐年」,簡直是不知民間疾苦。
秦烈端起茶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個字:「下一個。」
崔尚臉色一白,訕訕地退了回去。
緊接著,又有兩名大臣子弟站出來作詩。
一個寫「飛雪如鵝毛,梅花傲雪飄」,另一個寫「千門萬戶雪堆銀,聖主明朝永珍新」。
全是流於表面、毫無骨肉的歌功頌德之詞。
秦烈聽得直皺眉,手指敲打著案幾,眼中流露出幾分失望。
沈文度坐在旁邊,也是暗暗搖頭。
這些高門子弟,成日裡只知風花雪月、吟詩作對,若讓這幫人去掌管民生工農,非把朝廷給折騰垮了不可。
就在暖閣內的氣氛漸漸有些沉悶壓抑之時,坐在角落末席的一名年輕官員緩緩站起了身。
此人年約二十四五歲,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八品翰林院修撰官服,面容清秀,眼神卻異常堅定沉穩。
他邁步走出列,朝著秦烈恭敬地行了一禮:「臣,翰林院修撰陸文淵,願獻一首。」
秦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且吟來。」
陸文淵站在暖閣中央,看著窗外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略一思索,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暖閣內響了起來:
「雪覆山河白,風催草木枯。」
前兩句一出,眾人微愣。
這兩句寫景極其平實,甚至有些淒涼,完全沒有先前幾人的華麗詞藻。
然而,陸文淵停頓了片刻,抬起頭,直視著虛空,用盡全身力氣吟出了後半句:
「誰知茅屋下,有婦哭兒無!」
轟!
這後兩句猶如雷霆落地,在暖閣內轟然炸響!
滿座皆驚!
原本還在小聲竊竊私語的舊臣子弟們,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鴉雀無聲。
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的寒風呼嘯聲與炭火爆裂的喀嚓聲。
雪覆山河,風催草木!
在這漫天白雪之下,高門大戶里在賞雪飲酒,可那破舊的茅草屋下,卻有無告的婦人正潛泣著凍死餓死的骨肉!
這哪裡是詠雪?
這分明是在撕開「瑞雪兆豐年」的虛偽面具,將雪災之下底層百姓的慘狀,赤裸裸地攤在了皇帝和滿朝權貴面前!
崔尚等人臉色劇變,瞪大了眼睛看著陸文淵,心中大罵:這小子瘋了!在皇帝面前寫這種大不敬、唱反調的凶詩,這不是找死嗎?!
沈文度則是猛地一握拳,眼中爆發出一陣精光。
高座之上,秦烈的敲擊案幾的手指陡然停住。
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陸文淵,眼中爆發出奪目的採光。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
秦烈開門見山,沉聲問道。
陸文淵躬身下拜,聲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叫陸文淵,蘇州府嘉定縣人氏,開元四年寒門科舉入仕。」
「蘇州人……」
秦烈看著他,「為何作這等悲傷之詩?可是親眼見過?」
陸文淵眼眶微紅,伏地叩首道:
「臣不敢欺瞞陛下!臣家鄉去年遭了大雪災。大雪連下半月,壓塌了無數民房茅屋。
臣親眼所見,村頭李老漢一家四口,因為沒有禦寒的柴炭與衣物,一夜之間全部凍死在破床之上!
臣的鄰居張嫂,懷裡抱著凍僵的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那聲音,臣至今每逢下雪,仍宛如在耳!」
陸文淵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卻字字血淚:
「臣今日站在這暖和如春的御花園裡,飲著熱茶,看著梅花,可一想到這大雪落在天下窮苦百姓的頭上,那就是要命的砒霜!臣實在寫不出『瑞雪兆豐年』這樣的句子!請陛下責罰!」
言罷,陸文淵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