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顧清漪聽了秦烈的話,乖乖留在宮中,只憑著一張張送進來的文書把控大局。
格物谷的具體製造事務,全數落在了工部尚書宋墨與兵部尚書柳成林的肩上。
北京郊外,格物谷測試場。
測試場周圍戒備森嚴,禁軍層層把守。
場地中央,鋪著一條半里多長的古怪鐵軌。
這鐵軌比尋常的鐵條粗壯了數倍,黑沉沉地紮根在路基上,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的一聲高唱,秦烈身穿一領黑色貂皮大氅,跨步下了御輦。
宋墨與柳成林早已等候多時,連忙帶領一眾格物院匠人迎上前去,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都起來吧。」
秦烈擺了擺手,哈出一口白氣,目光徑直落在了那條鐵軌與旁邊的蒸汽機車上。
「宋墨,這就是你和江豐年折騰出來的重型鋼軌?」
秦烈大步走到鐵軌旁,蹲下身子,用手撫摸著冰冷堅硬的軌面。
宋墨臉上升起一股驕傲之色,連忙上前稟報:「回陛下!正是!過去咱們試製的鐵軌太軟,蒸汽車頭稍微加重,鐵軌便彎曲變形。這批新軌,是格物院冶金科按江院正留下的配方,添了錳與碳,反覆淬鍊出來的重型鋼軌!」
秦烈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沉聲道:「光好看沒用,拉得動重貨才算本事。開始測試吧!」
「遵旨!」
宋墨轉過身,揮動手中的紅旗,高聲道:「拉閘!生火!點火!」
咕嚕嚕——
巨大的蒸汽機車煙囪里,滾滾黑煙伴隨著濃烈的白汽騰空而起!
幾名光著膀子的壯碩匠人拼命往爐膛里鏟著煤炭,火光將他們的臉龐映得通紅。
汽笛聲陡然響徹荒野!
嗚——!
巨獸般的蒸汽機車猛地一震,龐大的鐵輪與重型鋼軌劇烈摩擦,迸發出耀眼的火星!
車頭後方,整整連線著十節沉甸甸的過載車廂,裡面裝滿了沉重的高爐鐵塊與土石。
咔嚓!咔嚓!轟隆隆!
鋼軌轟鳴,聲如雷霆!
重型機車牽引著十節重車,順暢無比地沿著半里長的軌段轟隆隆向前駛去,積雪被震得從路旁樹梢紛紛揚揚地下落。
場地邊的兵部尚書柳成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嘴巴張得老大。
秦烈眼中精光爆發,連連點頭:「好!好啊!這股子力道,十匹馬、百匹馬也拉不動!鋼軌可有變形?」
宋墨一路小跑跟著車頭,大聲回應:「陛下!軌面完好無損!這重型鋼軌,頂得住!」
機車駛過半里路程,穩穩停在盡頭,發出刺耳的汽剎聲。
秦烈暢快一笑,轉頭看向宋墨:「這一關,格物谷和工部過得漂亮!另一樣東西呢?」
「陛下請看這邊!」
宋墨壓下心中的激動,引領秦烈走到測試場的另一側。
那裡擺放著幾架新式火炮與一排精鐵打造的軍用火槍。
「陛下,過去咱們的槍炮,到了冬日冰雪嚴寒之季,最怕生鏽卡殼。」
宋墨拿起一支火槍,遞到秦烈面前:「自打大同的石油運到京城,貴妃娘娘主導分餾出了防腐漆塗料。臣等將這塗料抹在槍機與炮架上,不僅防鏽,還能耐高溫!」
柳成林此時也按捺不住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接過那支火槍。
他翻來覆去地檢視,入手冰涼,槍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褐色油漆,順滑無比,絲毫沒有過去那種鐵鏽與粗糙感。
「陛下,臣來試射!」柳成林請命道。
「准了!」
秦烈笑罵,「你這老將,見了新兵器比見了媳婦還親!」
柳成林嘿嘿一笑,熟練地裝填鉛彈與火藥。
啪!
他端槍、瞄準百步開外的木靶,扣動扳機!
槍聲清脆激越!
百步之外的厚木靶被瞬間洞穿,爆出一團木屑!
柳成林連開三槍,拉栓、裝彈、射擊,整個過程絲滑無比,沒有任何卡頓。
「好槍!真是好槍啊!」
柳成林撫摸著槍身,撫掌大讚:「皇上!過去冬天打仗,槍栓常常被凍住,士官得用體溫暖槍!如今有了這石油防腐漆,哪怕邊防軍在塞外冬日冰雪嚴寒里作戰,槍械也絕不凍卡!射擊精度與耐用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秦烈拿過火槍,上手試了試拉栓的手感,滿意地點頭。
他看向宋墨與柳成林,讚賞道:「工部造得好,兵部試得明白!你們二人配合默契,沒白費貴妃的心血!」
二人連忙躬身:「臣等不敢貪功,全憑陛下聖明、貴妃娘娘指點!」
秦烈收起笑容,面色變得肅然起來,掃視著眼前的鋼鐵軌道與火槍。
「工部聽旨!」
宋墨拱手道:「臣在!」
秦烈負手而立,沉聲下旨:「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各造兵局全面換裝石油防腐塗層!同時,工部與格物院即刻籌備鋼鐵與路基,明年春季一開春,啟動『北京、天津、唐山』首條工業鐵路試點!」
京天津唐!
宋墨身形一震,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
這可是連線京城、港口與煤鐵重地的命脈大幹線啊!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宋墨大聲回應。
視察完畢,天色漸晚。
風雪再次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回程的皇家御榻上,秦烈特許宋墨同乘,聽取後續的政務匯報。
馬車內放著獸炭火盆,暖意融融。
宋墨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掌,臉上卻露出了深深的愁容。
秦烈看在眼裡,淡淡開口:「宋墨,鐵路要建,軍工要擴,你這工部尚書怎麼反倒愁眉苦臉的?」
宋墨嘆了一口氣,苦笑道:「陛下,臣心裡苦啊。如今工業急劇擴張,格物院和工部乾的都是開天闢地的新事。可臣手底下……極度匱乏懂得算術、明曉理化、又懂民生實務的中基層官吏!」
秦烈抬了抬眼皮:「朝廷每年科舉選拔那麼多人,不夠你用的?」
「陛下明鑑!」
宋墨鼓起勇氣,大聲道:「舊科舉選上來的那些官員,滿口之乎者也,寫得一手好八股文。可若讓他們去計算一條鐵路需要多少鋼材、多少泥木,或者去管理一座機械廠的工時帳目……他們大半都是廢柴!連帳本都看不懂,甚至還覺得弄這些是『雕蟲小伎倆』,敗壞聖人教化!」
說到這裡,宋墨有些憤憤不平:「此前朝堂清洗,空出了大批職位,可若是再招一堆只知吟詩作賦的迂腐書生進來,臣這工部和格物谷,非得被他們拖垮不可!」
秦烈端著茶杯,眼神微沉。
宋墨說的,正是他心中一直懸著的大事。
華夏朝要走工業化的路子,可舊的文官體系,根本適應不了新的時代。
前段時間朝堂大清洗,拔掉了不少舊世家與貪官污吏,如今朝堂與地方確實空出了大量的官位。
冬日大雪封路,正是休養生息、醞釀變革的好時機。
秦烈抿了一口熱茶,緩緩道:「你說的沒錯。打天下靠刀槍,治新朝靠實幹。老一套的八股取士,選不出能開火車、建工廠的人。」
宋墨眼睛一亮:「陛下可是有了對策?」
秦烈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風雪中林立的格物谷煙囪。
「趁著這冬日大雪、朝堂空缺,朕要在御花園舉辦一次特殊的試才會。」
秦烈冷笑一聲:「那些自命不凡的書生,不是喜歡作詩唱和麼?朕就給他們辦個『詩會』。只不過,朕要考的,可不是什麼風花雪月!」
馬車轟隆隆駛入京城高大的城門。
蒸汽機車的餘音似乎還在郊外迴響。
秦烈看著滾滾向前的蒸汽車頭方向,對宋墨和柳成林道:
「機器裝備有了,可懂得駕駛機器、治理新朝的人才還太少。過幾天,朕要親自在御花園沙裡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