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顧清漪面前,一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小手,半蹲下身子,急聲道:
「清漪!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怎麼不早告訴我?若不是今日暈倒,你還打算瞞朕到什麼時候?!」
連珠炮似的發問,帶著滿滿的關切與責備。
顧清漪看著平日裡沉穩果斷的皇帝此刻亂了方寸,心中一暖,低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陛下……」
顧清漪柔聲道:「我自己也沒往那方面想……前些日子偶爾噁心,以為是看文書看累了,傷了脾胃。若不是今日醫女搭脈,我哪裡知道是有了?」
秦烈伸手撫上她光滑的面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又是心疼又是後怕:
「你呀!天天只知道格物、只知道工業、只知道這華夏朝的江山!你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了麼?格物谷文書堆成山,你一個人批到什麼時候?!」
顧清漪任由他握著手,輕聲道:「陛下,格物院是華夏朝的根本。如今工業剛起步,四海商會的銀行要開,大同的石油要用,槍械、鋼軌哪一樣離得開圖紙與統籌?我若撒手不管,下面的人容易走彎路。」
「那也不能硬撐著!」
秦烈態度無比堅決,一拉她的手:「走,跟朕回宮!從今日起,格物谷的差事全交出去,你在坤寧宮和長樂宮好好安胎,哪裡也不許去!」
顧清漪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韌:
「陛下,臣妾早已退居幕後,不再親歷那些危險的化驗與冶煉。平日裡只是坐在官署批批文書、把控大方向,又不上前線,哪裡就那麼嬌貴了?若是徹底閒下來,臣妾反而渾身不自在。」
「你……」
秦烈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
這女人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比誰都硬。
當年在政務司、宣府格物谷,她認定的事情,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二人四目相對,爭執不下。
一個是關切切切的丈夫,一個是胸懷大局的大祭酒。
良久,秦烈長長嘆了一口氣,徹底敗下陣來。
他伸手將顧清漪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無奈道:「朕真是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顧清漪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嘴角微微上揚。
「不過,朕有言在先!」
秦烈鬆開她,扳著她的肩膀,板著臉下達死命令:「每日處理文書不得超過兩個時辰!多一分一秒都不行!」
「嚴禁再去任何有氣味、有粉塵的工坊巡視!哪怕是遠遠看一眼也不行!」
「太醫院的醫女,必須每日出入官署隨侍,一日三診!」
「若是做不到這三條,朕就是背上昏君的罵名,也硬把你綁回後宮去!」
顧清漪看著他一本正經、霸道無比的樣子,心中甜如蜜糖,眼波流轉,微微頷首:「臣妾……遵旨。」
傍晚時分,坤寧宮內。
顧清漪懷孕的訊息早已傳遍了後宮。
范霜華特意吩咐小廚房燉了最滋補的湯品,拉著顧清漪在暖閣里說話。
「清漪,你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范霜華拉著顧清漪的手,滿臉歡喜,「陛下盼這第二個孩子,不知盼了多久。如今你有了身孕,正好可以藉機好生休養一番。」
顧清漪笑道:「姐姐過譽了。只是以後格物谷有些小事,恐怕免不了要勞煩四海商會和戶部多擔待些。」
「這說的什麼話?你安心養胎便是,外頭有我和常寧呢!」范霜華笑道。
正說笑間,門外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五歲的太子秦昭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小傢伙穿著一件紅色的錦小袍,臉蛋凍得通紅,手裡還拿著那個木製的小機械鳥。
「小娘!」
秦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一頭扎到了顧清漪腿邊。
「昭兒,慢些,別撞著你小娘!」范霜華趕忙拉住他。
秦昭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顧清漪平坦的小腹,伸出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貼在上面。
小傢伙歪著小腦袋,歪歪扭扭地問:「小娘,聽說這裡面有小寶寶了?是弟弟還是妹妹呀?」
顧清漪心生歡喜,摸了摸他的小臉,溫聲問道:「昭兒喜歡弟弟,還是喜歡妹妹呀?」
秦昭眨了眨眼,極其認真地抿了抿小嘴,大聲道:「要妹妹!一定要妹妹!」
站在一旁的秦烈剛邁進門檻,聽見這話,不禁笑著打趣道:
哦?昭兒為什麼只要妹妹?要是貴妃娘娘給你生個小弟弟,不好嗎?」
秦昭回過頭,看著秦烈,十分嚴肅地搖了搖頭,護食似地將自己的機械鳥藏到身後:
「不好!一點都不好!」
秦昭小聲嘟囔道:「要是生個弟弟,等他長大了,肯定會跟昭兒搶機械鳥!搶木馬!還會搶父皇和母后的玩具!妹妹乖,妹妹不搶玩具!」
這稚嫩又充滿占有欲的童言童語,頓時讓屋裡的幾個人愣住了。
「噗嗤!」
范霜華第一個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顧清漪也忍俊不禁,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秦烈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指著秦昭:「你這臭小子!五歲就知道護食了?你父皇我的玩具,何時輪到你來分配了?」
秦昭哼了一聲,往范霜華懷裡一躲,沖著秦烈吐了吐舌頭。
屋內一時間歡聲笑語,溫馨無比。
……
夜深人靜,雪落無聲。
坤寧宮的寢殿內,地暖散發著源源不斷的溫熱。
秦烈靠在床頭,范霜華剝了一顆葡萄遞到他嘴邊。
秦烈咬下葡萄,長舒了一口氣,感慨道:「今日聽昭兒說那番話,朕真是又氣又笑。這小子,半點沒有大度的樣子,護食護得跟什麼似的。」
范霜華靠在他肩頭,笑彎了腰:「陛下還好意思說昭兒?臣妾瞧著,昭兒這性子,簡直跟您當年一模一樣。」
「像朕?」
秦烈挑眉,「朕何時這般護食了?」
「您還不護食?」
范霜華橫了他一眼,噗嗤笑道:「當年在宣府的時候,別人動一下您的炮,您都要跟人拼命;後來到了政務司、格物谷,但凡是咱們華夏朝的一磚一瓦、一兩銀子,您哪樣不是護得死死的?誰要敢伸爪子,您恨不得把人全家給抄了。昭兒這不是像您,是像誰?」
秦烈被噎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朕那是勤儉持家!」
「是是是,勤儉持家。」
范霜華抿嘴直笑。
寢殿內沉寂了片刻。
秦烈攬著范霜華的肩膀,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與溫情:
「不過……皮一點好,護食一點也好。」
范霜華抬起頭看著他。
秦烈看著自己的雙手,輕聲道:「咱們走過的這條路,太難了。從宣府的小小總旗,到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侯爺,再到打下這天下的皇帝……這天下太冷,心若是不硬一點、護食一點,太老實的孩子,在這紛亂的世道里,容易被人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范霜華看著面前這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男人,心中泛起陣陣溫暖。
外人只道華夏朝的皇帝殺伐果斷、鐵血冷酷,可唯有她們知道,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內心深處,有著對家人、對這片土地最柔軟的守護。
范霜華伸出手,緩緩握住了秦烈的大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