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因煤油燈鬧得沸沸揚揚,格物谷的大祭酒官署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花梨木案几上堆滿文書,皆是格物院旗下機械科、冶金科與化學線送來的進度報告。
顧清漪端坐於後,身著一襲淡青緞面棉袍,挽著溫婉的婦人髮髻,白皙的額角已滲出幾縷細密的汗珠。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眉宇間透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娘娘,歇一歇吧。」
貼身宮女采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蓮子羹走上前來,小心地擱在案角,勸道:
「您從清晨坐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正經喝過。格物谷的事再要緊,也不能這麼熬著身子。」
顧清漪沒有抬頭,手裡拿著狼毫筆,在一份冶煉高爐的改良圖紙上圈圈點點,輕聲道:
「如今大同的石油運過來了,煤油在正陽門一炮而紅,後續的潤滑油、瀝青鋪路,哪一樣離得開格物院的統籌?宋尚書等會兒還要過來匯報機械廠的進款,耽擱不得。」
采綠輕嘆了一聲:「您呀,就是太操心了。自打退居幕後不親歷那些危險的試藥試驗,您這每日批閱的文書,比在實驗室里待著還累。近來您總說頭暈噁心,莫不是底子虛了?」
「不過是看文書久了,有些傷神罷。」
顧清漪搖了搖頭,擱下毛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工部尚書宋墨抱著厚厚一疊圖紙與帳冊,快步跨進大殿,躬身行禮:「下官宋墨,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
「宋尚書不必多禮,坐。」
顧清漪抬了抬手,微笑道,「可是汽缸的精密加工有了新進展?」
「娘娘聖明!」
宋墨坐下,有些興奮地展開圖紙:「依娘娘上月擬定的『標準化模具』之法,京城機械廠試製的新式衝壓機,精度提升了足足兩成!如今各科室的流水線打打建建,只等格物谷這邊出具最終的驗收批文。」
顧清漪聞言,眼中泛起光彩,伸手去拿宋墨呈上來的圖紙:「拿來我瞧瞧。」
可她剛一站起身,身子卻猛地一晃!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毫無徵兆地襲來,天地彷佛在一瞬間顛倒旋轉,視線里宋墨的身影頓時重重疊疊。
「娘娘!」
采綠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了一聲,飛也似地撲過去,一把扶住顧清漪的胳膊。
宋墨也嚇得臉色蒼白,啪嗒一聲丟了圖紙,倉皇起身倒退兩步,連聲道:「娘娘!您怎麼了?快!快請醫官!」
顧清漪扶著案幾,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瘋狂湧上來。
她緊閉雙眼,緩了好半晌,才虛弱地搖了搖頭:「無妨……只是眼前發黑,有些噁心……」
「這哪是無妨啊!」
采綠急得眼眶泛紅,扭頭對著門外的太監大喊:「快!去請太醫院的醫女!快去!」
官署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宋墨站在一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滿頭大汗。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順天府與宮裡接應的太醫院老醫女提著醫箱,滿頭大汗地一路小跑衝進了格物谷官署。
「微臣參見貴妃娘娘!」
「別行禮了!快看看娘娘!」采綠急切地嚷道。
醫女不敢耽擱,連忙將一塊潔白的絲帕墊在顧清漪的手腕上,凝神屏息,細細診脈。
官署內鴉雀無聲。
宋墨屏住呼吸,采綠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清漪靠在軟墊上,緩過氣來,看著醫女陰晴不定的神色,輕聲問:「可是肝胃不和?近來確實沒什麼食慾。」
醫女診完左手,又請顧清漪換了右手。
片刻之後,醫女眼中的凝重化作了漫天喜芒,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里滿是喜氣:
「喜事!大喜啊!」
醫女高聲道:「恭喜貴妃娘娘!賀喜貴妃娘娘!此乃按之如珠、滑利迴旋的喜脈啊!娘娘您……您已經懷有身孕兩月余了!」
「什麼?!」
采綠愣住了。
宋墨也愣住了。
顧清漪更是整個人僵在原地,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懷孕?
自己懷了陛下的骨肉?
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瞬間從小腹流遍全身,將原本的眩暈與噁心沖得一乾二淨。
顧清漪那張素來清冷、嚴謹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抹溫柔的紅暈,宛如冰雪初融,美得不可方物。
「娘娘!您有小主子了!」
采綠反應過來,喜極而泣,拉著顧清漪的手直蹦跳。
宋墨更是滿臉紅光,躬身拜倒:「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華夏朝皇嗣綿延,實乃國之大幸!」
「喜脈……兩個月……」
顧清漪喃喃自語,低頭看著小腹,嘴角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柔和弧度。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風一樣吹出了格物谷,直奔干清宮而去。
彼時,干清宮內。
秦烈正端坐在龍案前,批閱著沈文度呈上來的各省稅賦匯總,身邊站著幾位正在稟報要事的部院大臣。
「陛下,江南那邊的織造局……」
話未說完,小太監門都沒顧上敲,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陛下!大喜啊!」
秦烈皺眉,放下手中的硃批:「放肆!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小太監跪地大聲道:「格物谷傳來急報!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剛被太醫院診出喜脈!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啪嗒。
秦烈手中的硃筆直接掉在案上,朱墨潑了一黑漆桌面。
漫殿的大臣全都傻了眼,隨即齊刷刷地跪倒一片:「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秦烈猛地站起身來,腦子裡轟地一聲。
清漪懷孕了?
「退下!都給朕退下!」
秦烈連官服都顧不上整理,丟下一屋子大臣,大步流星地出了干清宮,直奔格物谷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疾行,龍袍的風簷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秦烈推開格物谷官署大門的時候,顧清漪正坐在椅上,手裡拿著采綠硬塞給她的熱茶,眼神有些發木地看著地面。
「清漪!」
一聲急切的呼喊穿破大殿。
顧清漪抬起頭,只見秦烈大步跨了進來,額頭上竟然全是細密的汗珠,眼中充斥著掩飾不住的震驚、狂喜與心疼。
宮女太監們識趣地悄悄退下,順手關上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