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金響鼓動,午門緩緩開啟。
百官魚貫而入,沿著白玉階梯拾級而上。
在一片緋色與紫色的重臣朝服之中,一道青色的身影顯得尤為突兀。
蘇濟世身著格物院醫學科的青色學子長袍,懷裡緊緊抱著用錦布包裹的精銅顯微鏡木盒,身側還有兩名御林軍校尉抬著一口封得死死的木箱。
滿朝文武紛紛側目,小聲交頭接耳。
「這年輕人是誰?看衣服是格物院的學生啊。」
「今日是大朝會,陛下怎麼准一個無官無職的學生登殿?」
「聽說昨日這小子擅闖太醫院,被王太醫罵出來了,不知今日怎麼捅到了聖前。」
內閣首輔沈文度與定國公宋墨站在列首,相互對視了一眼,皆沉住氣沒有發聲。
少頃,內侍高唱:「陛下駕到——」
秦烈一身十二章紋滾龍袞服,面容冷峻,大步登上龍椅坐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轟然跪倒,山呼萬歲。
「平身。」
秦烈一揮龍袖,目光直接越過滿朝文武,落在立於大殿中央的蘇濟世身上。
「蘇濟世。」
秦烈開口,聲音在大殿內迴響。
蘇濟世連忙出列,撩袍跪下,雙手叩地:「草民格物院醫學科學子蘇濟世,參見陛下!」
「昨日格物院大祭酒轉呈了你的奏摺與草圖。」
秦烈看著他,「你說廣州的疙瘩瘟,絕非太醫院所言的瘴氣濕毒,而是血里有微小蟲毒作祟?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把這『病菌致病』的說法,當眾講清楚!」
「草民領旨!」
蘇濟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將懷中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御道中央的木案上。
他解開錦布,露出了那具高倍精銅顯微鏡。
隨即,他轉身從御林軍抬著的木箱裡,取出了經由冰鹽密封的廣州病血樣本。
蘇濟世面不改色,用銀針挑出一絲黑紅色的凝血,均勻塗抹在玻璃片上,熟練地固定在顯微鏡載物台上,調整光源與銅螺旋。
做完這一切,蘇濟世面向秦烈,高聲朗道:
「陛下,諸位大人!世人皆言瘟疫乃天罰、乃瘴氣虛邪,皆因肉眼凡胎,看不到微觀之物!草民手中的這具格物鏡,能將微小之物放大數百倍!」
「草民敢請陛下與諸位大人親眼一觀!」
秦烈微微一笑,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順著白玉台階走了下來。
滿朝文武大驚,沈文度連忙低頭:「陛下尊體……」
「無妨,朕要親自看!」
秦烈走到顯微鏡前,俯下身子,將右眼湊到了目鏡之上。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文武百官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皇帝的舉動。
透過精密的玻璃鏡片,秦烈的視野里出現了清晰的影象。
在那些已經有些變形的紅血球之間,密密麻麻充斥著無數呈現短棒狀、短杆狀的微小活物!
它們哪怕經過了十五天的長途跋涉,在極度冰凍解凍後,依然在血漿中扭動、遊走,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之氣!
正是鼠疫桿菌!
秦烈看了一會兒,緩緩抬起頭,臉上古井無波,淡淡地點頭:「確實有小東西在動,密密麻麻,凶頑異常。」
見皇上真的見到了「活物」,滿朝大臣頓時一陣騷動!
工部尚書宋墨好奇難耐,出列拱手:
「陛下,臣……臣也想看上一看。」
「宋愛卿,你來看看。」
宋墨趕忙上前,湊到鏡前瞧了一眼,頓時驚得大呼了一聲:
「天哪!這……這血里真有蟲子!會動!真的會動!」
此言一出,百官徹底炸開了鍋。
「血里有蟲?這怎麼可能?」
「難道這惡病真是這些小蟲子引起的?」
見勢不妙,站在文官佇列里的太醫院院判王太醫坐不住了。
他鐵青著臉,大步跨出佇列,撲通一聲叩拜在地:「陛下!臣有話要說!」
秦烈看向他:「王太醫,你有何異議?」
王太醫站起身,指著蘇濟世和顯微鏡,言辭犀利:
「陛下!老夫承認,格物奇巧,確實能讓人看到肉眼難見之物。但這血里的小東西,充其量不過是血肉腐敗後滋生的穢蟲罷了!」
王太醫環視四周,高聲道:「諸位大人想想,人若死了,屍首放久了也會生蛆!這廣州的病血放了半個月,裡面生出些微小穢蟲有何稀奇?豈能證明是這些小東西引致了惡疾?也許……是病人先中了瘴氣發了惡病,血肉敗壞之後,血里才長出了這些東西!」
這番話擲地有聲,符合傳統醫理的認知。
不少保守的老大臣紛紛點頭附和:
「王老大人言之有理啊!」
「死肉生蛆,血敗生蟲,這是常理!」
「不能僅憑血里有蟲,就說是蟲子害了人吧?」
王太醫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斜睨著蘇濟世:「黃口小兒,你如何證明是蟲致病,而非病後生蟲?!」
面對這位成名已久的太醫院權威,蘇濟世沒有絲毫怯懦。
他昂首挺胸,眼神明亮,高聲道:「王大人!學生自然做過驗證!」
蘇濟世指著顯微鏡:「昨夜,學生便取了一滴健壯老鼠的新鮮活血,與這病血滴在一處!短短半個時辰,那些小東西便瘋狂撲向健康活血,將其變得與病血一模一樣!」
「更重要者!」
蘇濟世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大殿:「學生用烈酒、沸水以及高濃石灰水試過!凡是被石灰水和烈酒浸泡過的病血,其中的小東西便會徹底僵死,再不復動!而後,學生將這滅殺小東西後的病血塗抹於活鼠傷口,活鼠歷經一夜,安然無恙!」
「反之,若用含有活物的病血塗抹,活鼠數個時辰內必高燒、發斑、暴斃而亡!」
「鐵證如山!」
蘇濟世一步踏前,逼視王太醫:「王大人!若它們只是病後滋生的腐蟲,為何活鼠碰之即死?為何殺滅蟲毒之後,病血便不再傳染?!」
這一番連珠炮般的質問,句句扣在實驗事實之上,擲地有聲!
王太醫整個人如遭重擊,張著嘴巴「你……你……」了半天,臉色由紅變白,竟然被一個二十歲的學生噎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大殿內的喧囂聲瞬間戛然而止。
沈文度與宋墨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用活鼠做試,對比驗證!
這種嚴密無罅的格物推演法,徹底擊碎了傳統經驗的詭辯!
秦烈眼中滿是讚賞之色。
他走回龍椅坐下,身子前傾,看著蘇濟世問:「蘇濟世,既然你已經證明這惡疾是由這些微小蟲毒所致,那麼朕問你——此病,該當如何救治?」
蘇濟世聞言,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隨即便坦然躬身:
「陛下,草民不敢欺君。這微小蟲毒兇殘無比,侵入血脈後瘋狂滋生,草民嘗試了數十種草藥,目前……尚不知該用何種藥物將其在體內徹底殺滅。臣……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