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四月中旬,京城之外的陽光下,早已是另一番火熱景象。
城西,盧溝橋畔。
兩條黑亮沉實的鐵軌沿著鋪滿碎石的路基,如巨龍的脊骨一般,從北京城外一路延伸到盧溝橋頭。
京大鐵路的第一段——北京至盧溝橋段,全長三十里,今日終於全線鋪設完畢!
工地四周圍滿了黑壓壓的百姓,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歡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來了!來了!」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汽笛長鳴,如同龍吟破空!
「嗚——!」
只見一台通體漆黑的蒸汽機車,噴吐著濃濃的滾滾白煙,轟隆隆地沿著鐵軌疾馳而來!
機車後面,還結結實實拖著三節滿載著黑煤的敞篷車廂。
龐大的鋼鐵巨獸碾壓在鐵軌上,大地都在劇烈顫抖,發出「鏗鏘、鏗鏘」的沉重轟鳴。
「活了!鐵牛活了啊!」
「我的老天爺,不用馬拉,不用人推,這大鐵塊子居然跑得比馬還快!」
「朝廷神了!格物院神了啊!」
圍觀的百姓們嚇得連連後退,一個個驚得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敬畏與狂熱。
鐵路總工程師江豐年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一身沾滿煤灰與泥污的工服,臉上卻洋溢著無比激動的笑容。
他大手一揮,高聲下令:「返程!再跑一趟!」
蒸汽機車在盧溝橋頭緩緩停下,隨後又倒車轟鳴著駛回,來回整整三十里,平平穩穩,絲毫不差!
「好!好啊!」
江豐年狠狠揮了一下拳頭,興奮得眼眶發熱:「成了!三十里試跑萬無一失!有了這第一段的法子,後面的幾百里路,好辦了!」
周圍的民工、匠人、地方官紛紛圍上來,拱手賀喜。
「恭喜江總工!賀喜江總工!」
「首戰告捷,這可是千秋萬代的奇功一件啊!」
在一片阿諛奉承與歡呼雀躍聲中,只有一個人沒有笑。
十九歲的李鐵柱站在人群最後面。
他一身粗布短打,褲腳扎得緊緊的,腳上踩著一雙磨破了洞的草鞋,手裡還拿著一把用來測量地基的鐵尺和木樁。
李鐵柱是格物院鐵路學堂招收的第一批學生,窮苦農家出身,話不多,幹活卻比誰都踏實。
剛才所有人都在圍著「鐵牛」歡呼時,他卻沿著盧溝橋附近的這三里鐵軌,一步一步,彎著腰走了整整兩個來回。
看著歡天喜地的江豐年,李鐵柱抿了抿乾裂的唇,捏緊了手裡的鐵尺,徑直推開人群走了上去。
「江大人。」李鐵柱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江豐年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轉頭見是李鐵柱,笑罵道:「小李啊!愣著幹啥?試跑大獲成功,等會兒去工棚,本官請大傢伙兒喝酒吃肉!」
「江大人,不能喝酒。」
李鐵柱的眼神執拗:「盧溝橋附近這一里半的路基,有問題。必須立刻返工……」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台子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個地方官和工頭面面相覷,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
江豐年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他皺起眉頭,壓低聲音道:「小李,今兒是試跑大喜的日子,別瞎說話!剛才機車跑了兩個來回,四萬多斤的重物壓上去,平平穩穩,能有什麼問題?」
李鐵柱拉著江豐年就往台下走:「您跟來看看就知道了。」
江豐年沉著臉,跟著他來到了距離盧溝橋不到兩百步的一處鐵軌旁。
李鐵柱蹲下身子,指著鐵軌下方的碎石與土層,用手裡的鐵尺插了進去。
「江大人您看,」李鐵柱指著縫隙,「這裡靠近永定河,底下全是濕軟的淤泥粘土,屬於軟土地基。上個月施工的時候,為了趕在四月中旬給朝廷呈報通車喜訊,施工隊沒有按照標準打夯三遍,少打了一遍,也沒有鋪夠碎石墊層。」
李鐵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繼續道:「剛才蒸汽機車壓過去,雖然沒出事,但這地基已經下沉了半寸!現在是晴天,看不出來,過幾天只要下一場暴雨,河水一漲,底下淤泥一泡,這路基就會嚴重塌陷!」
江豐年蹲下身子看了看,確實看到了一點下沉痕跡。
但他不以為意地甩了甩手,站起身來:「小李啊,你太較真了。三十里鐵路,這才下沉了半寸,微乎其微!咱們鋪軌用的都是好鋼,些許下沉,鋼軌能硬頂著!後面的工程緊逼,陛下和朝廷都等著看進度呢,哪有空為了這半寸下沉,停工折騰?」
「這不是半寸的問題!」
李鐵柱也急了,猛地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八度:「江大人,您是總工程師,您比我懂!軟土地基不下沉夯實,鐵軌就會彎曲變形!等以後幾十萬斤重的火車滿載著煤炭、鐵塊跑過來,速度一快,瞬間就會脫軌翻車!」
李鐵柱紅著眼睛,繼續大聲道:「到時候火車脫軌,車毀人亡,死了民工,廢了鋼軌,這個責任誰來負?!朝廷的鐵路名聲就全毀了!」
周圍的民工和地方官聽得心驚肉跳。
一個地方小官忍不住出言訓斥:「放肆!你一個剛從學堂出來的黃口小兒,怎麼跟江總工說話呢?江大人修路築橋的時候,你還在泥巴堆里打滾呢!」
江豐年面子上掛不住了。
他好歹是朝廷任命的鐵路總工程師,當著這麼多手下和地方官的面,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生指著鼻子罵不顧質量,這讓他臉面往哪兒掛?
江豐年臉一沉,冷聲道:「李鐵柱!本官念你是學堂高材生,不與你計較!但工程上的事,本官自有分寸!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後面的工程進度耽誤不得,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提!」
說完,江豐年甩袖便走。
李鐵柱站在風中,看著江豐年的背影,雙拳死死握緊。
「只顧進度,不顧質量……出了人命,誰管?!」
李鐵柱咬著牙,喃喃自語。
當天晚上,工棚里張燈結彩,酒香四溢,眾人都在慶祝三十里試跑成功。
只有李鐵柱一個人坐在殘破的油燈下。
他攤開一張粗糙的桑皮紙,用蘸著黑墨的毛筆,歪歪扭扭卻極度認真地寫下了一份報告——《關於京大鐵路盧溝橋段軟土地基隱患及返工建議書》。
寫完後,他吹乾墨跡,連夜貼身藏好,摸黑跑了二十里路,直奔京城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