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獨自一人站在密室中，吹熄了多餘的蠟燭，只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
他將桌上的羊皮地圖仔細折好，貼身藏入內衣之中。
隨後，他吹滅油燈，步入暗道。
一個時辰後。
城南，一處破敗不堪的小廟外。
夜風呼嘯，吹得廟簷下的破燈籠搖搖晃晃，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
周守正身穿灰布麻衣，頭戴低矮的斗笠，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閃身溜進了破廟的後殿。
後殿的泥塑佛像早已坍塌大半，斷臂殘垣間，立著一道魁梧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腰佩橫刀，面容兇悍，臉上還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
正是禁軍千戶——林彪！
「周大人，你遲到了。」
林彪轉過身，聲音冷硬。
周守正面露諂媚之色，從懷中摸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遞了過去。
「林千戶見諒，府中有些雜事耽擱了。」
林彪接過錦盒開啟，裡面赫然躺著一張華夏銀行開具的通兌銀票，整整五千兩白銀！
林彪雙眼放光，指尖摸過銀票上那凹凸不平的鮮紅印章，滿意地抽了抽嘴角：「周大人果然爽快。」
周守正壓低聲音問：「林千戶，六月中旬，秦烈北巡大同，京城防務如何安排？你當真能控制宮門？」
林彪將銀票塞入內襯，冷笑道：「周大人放寬心。秦烈北巡，會帶走禁軍主力和張鐵錘的大半心腹。留守京城的，是我林彪這一營的兄弟！六月十五深夜，輪到本千戶值守神武門。」
林彪按著刀柄，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到時候，我會安排手下人在城外放火，以『有刺客攻城、調兵剿賊』為名，將守衛大門的大半禁軍引開！剩下的幾十個頑固分子，本千戶會親自下毒將他們解決，而後親手為周大人開啟神武門！」
「好！好啊！」
周守正激動得渾身發抖，拍著林彪的肩膀，「林千戶高瞻遠矚！待到新帝即位，老夫保你一個公侯之位！異姓封王，也未嘗不可！」
林彪眼中貪婪大盛，一抱拳：「一言為定！周大人，事不宜遲，我不能離營太久，告辭！」
「林千戶慢走。」
林彪沒有從前門走，而是熟練地走到佛像後方，推開一塊鬆動的石板，鑽入了一條直通城外廢棄水渠的地下密道。
而在破廟外百步遠的一處死角牆頭下。
兩名身穿夜行衣的聽風網密探，正如蜥蜴般貼在陰影里。
「頭兒，周守正進去了，裡面好像有說話聲。」
一名年輕密探低聲道。
老密探壓低聲音：「別動！那神秘人極為警惕，咱們不能靠得太近。等他出來，順藤摸瓜抓住他的落腳點！」
兩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破廟的前門和後門。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破廟的前門吱呀一聲開了，周守正獨自一人戴著斗笠，警惕地走了出來，上了馬車離去。
「那個神秘人呢？怎麼還不出來？」年輕密探急了。
「不好！有暗道！」
老密探臉色大變，低罵一聲，縱身翻過牆頭，拔出短刃衝進破廟後殿。
後殿內空空如也，只有滿地的塵土。
老密探在坍塌的佛像周圍瘋了似地搜尋，終於發現了那塊微松的石板。
但當他推開石板看向幽深漆黑的密道時，密道深處早已沒有任何聲音。
林彪早就順著密道跑得無影無蹤！
「該死！又跟丟了！」
老密探一拳重重砸在牆壁上，砸得磚屑飛濺，臉色難看至極，「這賊人對京城的地道太熟悉了！聽風網在城南的盲區，全被他利用了！」
年輕密探有些慌亂：「頭兒，怎麼辦？要不要去向陳指揮使請罪？」
老密探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查！順著這密道的出口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的身份給我揪出來！」
「諾！」
夜風呼嘯，吹散了破廟裡殘留的最後一絲硝煙味。
半個時辰後。
周守正乘坐著那輛毫不起眼的小破馬車，一路兜兜轉轉，終於有驚無險地返回了周府。
他洗去了一身的塵土，換上了一身寬大的絲綢睡袍，緩緩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一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周守正站在書房的東牆前。
牆壁正中央，懸掛著一幅由前朝名家親筆書寫的巨大字幅，上面只有一個黑漆潑墨、殺氣騰騰的大字——「忍」。
這個「忍」字，掛在這裡整整六年了。
這六年裡，他看著秦烈登基，看著秦烈改革，看著秦烈打壓舊臣、毒殺先帝，看著秦烈將他這個禮部侍郎架空成了一個無權無勢的擺設！
每一天，他看著這個「忍」字，都要在心裡默念一百遍，咬碎牙齒往肚子裡咽！
周守正靜靜地看著那個「忍」字。
燭火在他的臉上跳動，將他那原本枯瘦蒼老的面容，襯托得無比猙獰與狂熱。
「忍……」
周守正低聲重複著這個字，突然自嘲般地低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了壓抑而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守正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枯瘦如柴的大手，刺啦一聲！
他竟將那幅掛了六年、象徵著他無數屈辱與退讓的「忍」字軸畫，硬生生從牆上撕了下來！
撕扯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無比刺耳！
周守正將那幅畫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狂亂地踩踏著，直到將那幅畫踩得稀爛！
「忍了這麼多年……夠了！」
周守正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喃喃自語：
「秦烈……你這個弒君篡位的暴君！你以為你掌控了一切？你以為你的槍炮鐵路、你的銀行、你的禁軍能保你萬世太平？！」
周守正走到窗前，猛地推開了木窗。
深夜的涼風撲面而來。
窗外，夜色如墨，一隻不知名的夜鳥被窗響驚動，「撲稜稜」地振翅高飛，眨眼間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周守正負手而立，挺直了佝僂多年的脊樑，望著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他的雙眼裡閃爍著貪婪而又自信的光芒。
在這一刻，他彷佛已經看到了六月中旬的那個深夜。
看到了神武門大開，看到了自己的死士殺入干清宮，看到了秦烈在大同絕望哀嚎，看到了自己親手扶著十歲的朱見深登上龍椅，而自己坐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極位！
「秦烈……」
周守正嘴角微微上揚，輕聲對夜空吐出最後一句話：
「你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