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一片死寂，只有蒸汽噗噗漏氣的刺耳聲音。
徐元慶擦著額頭上混著煤灰的汗水，急得原地打轉，嘴裡不停念叨著：
「橡膠……要是有南洋傳說的橡膠就好了！可現在上哪兒找橡膠去？用牛皮？牛皮也經不起烤啊！鐵環？鐵環咬不緊……」
工匠們手忙腳亂地用濕布包裹漏氣處，可蒸汽壓力極大，濕布剛綁上去就被沖開。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直站在後面觀察的林海波突然開口了。
「徐大人，能不能把密封圈做成多層的？」
這一聲不大，但在嘈雜的鍋爐房裡格外清晰。
徐元慶猛地回頭，盯著林海波：「多層？什麼多層？」
林海波快步上前，指著漏氣的介面處，條理清晰地說道：
「單一的瀝青麻繩受不住高溫高壓，那如果我們一層瀝青麻繩、一層濕麻布、再夾一層打磨平整的薄銅環呢？多層交替壓實，銅環抗壓，麻布耐磨，瀝青止水漏氣。就算最裡面的一層磨損了，還有下一層頂著！」
徐元慶愣住了，嘴裡琢磨著：「瀝青、麻布、銅環……多層複合？」
林海波越說眼神越亮，繼續指著鍋爐外壁：
「還有，大人你看，鍋爐介面處太熱了，才是瀝青熔化的主因。咱們能不能在介面外圍加一個雙層鐵套，裡面通上海水迴圈？做一個簡易的水冷套！降下溫來，瀝青和麻布不就不容易熔化毀壞了嗎？」
「多層密封？水冷套？！」
徐元慶雙眼猛地迸發出耀眼的光芒，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林海波的肩膀上，激動得破口大罵：
「你小子！你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怎麼想到的？！」
林海波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人，屬下以前在傳統帆船上當水手，主桅杆跟船艙連線的地方容易滲水，水手們就是用多層帆布、銅皮加樹脂層層包裹的。屬下剛才看著鍋爐，就想著，原理應該是一樣的。」
「好！確實原理一樣！」
徐元慶猛地轉向工匠們，大聲下令，「都別愣著了！聽見沒有？找銅皮！打薄銅環！拆麻布！按照林幫帶說的，一層夾一層！再拿銅管引一導冷水過來，給介面降溫！」
「是！」
工匠們見有了辦法，頓時精神大振，紛紛行動起來。
打鐵聲、裁剪聲、擰螺絲的聲音響成一片。
林海波親自脫了軍裝外衣，赤著上身，拿著錘子和扳手，跟著工匠們一起鑽進滾燙的艙底，幫忙安裝多層密封圈和臨時引水管。
郭斬雲站在後方，靜靜地看著這個渾身黑漆漆、幹得起勁的年輕軍官，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一個時辰後。
嗡——！
沉悶的機械轟鳴聲再次響徹艙室。
多層密封圈被強力螺栓死死壓緊，外圍的冷水管源源不斷地潑灑著海水，將介面處的溫度降了下來。
噗呲聲消失了。
氣壓表上的指標開始節節攀升！
「壓強回去了！」
老工匠狂喜地大喊。
「航速！航速回升了！」
艙外傳來水手的歡呼聲，「七節……八節……九節！穩定在九節了！」
徐元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看著依然緊密無滲漏的介面，忍不住仰天大笑：「成了！真的成了！」
後半程的試航順暢無比。
「定遠號」以穩定的九節航速，在東海海域整整巡航了三天三夜。
三日間，鍋爐房再也沒有出現過大規模漏氣，多層密封圈展現出了驚人的耐用性，直到第三天末尾才出現微小的磨損，但完全不影響戰船的正常航行。
這標誌著，華夏的第一艘具備真正遠航實戰能力的蒸汽戰船，徹底試航成功！
夕陽西下，餘暉將東海染得一片血紅。
「定遠號」緩緩駛回龍江碼頭。
船頭之上，海風將郭斬雲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他轉過身，看著身旁的徐元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元慶，這個林海波，到底什麼來頭？」
徐元慶正拿著毛巾擦臉上的油污，聞言忙道：
「郭大人，屬下之前說過了，他是講武堂水師科第一期學員，畢業考第一名。這小子家世清白，祖上三代都是浙東的漁民，對大海和船機械有種天生的直覺。屬下看他是個可造之材，才把他從普通戰船上調過來做『定遠號』的幫帶。」
郭斬雲微微點點頭，目光深邃：「講武堂培養出了個好苗子。既懂理論，又能下苦功夫，臨危不亂，有奇思妙想。」
徐元慶笑道：「是啊，這次要是沒有他這『多層密封加水冷』的點子，屬下今天可就在大人面前丟大臉了。」
郭斬雲抬起手，拍了拍徐元慶的肩膀，沉聲道：「好苗子，就得好好培養。別讓他一直當個幫帶……以後，要讓他能獨當一面。」
徐元慶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提督大人的意思，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夕陽的餘暉灑在甲板上。
遠處的後甲板上，林海波依然穿著那身沾滿油污和煤灰的軍裝，正蹲在鍋爐檢查口旁，拿著鐵尺和筆，仔細測量著磨損後的銅環厚度，記錄著資料。
郭斬雲站在船頭，負手而立，凝視著波濤洶湧的遠方。
「元慶。」
郭斬雲突然開口。
「屬下在。」
「你說，咱們的這等蒸汽鐵船，什麼時候能開到滿剌加？」
郭斬雲的聲音充滿了野望。
徐元慶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沉思片刻，認真答道：「郭大人，光有一艘『定遠號』不夠。要遠征南洋，至少需要十艘這樣的蒸汽戰船，還需要配套的補給船、訓練有素的蒸汽水手，以及數不清的煤炭糧草。以龍江船廠現在的產能……至少還要一年。」
「一年……」
郭斬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船頭的鐵質欄杆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好！一年！」
郭斬雲眼中爆發出凜冽的殺氣，「一年之後，咱們就開著這鐵木巨輪，直奔滿剌加！」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我們去找徐介那老賊，算一算總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