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剛蒙蒙亮。
永定門外，號角嗚咽，旌旗如雲。
龐大的北巡車隊綿延數里，禁軍鎧甲鮮亮，刀槍如林。
明面上由張鐵錘親自統領的五千精銳，護衛著皇帝高大的金頂鑾駕，浩浩蕩蕩駛出京城，直奔大同官道而去。
沒人注意到，在車隊後方一輛專門運送格物院冰鎮鮮果與御用涼茶的重型保溫馬車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悄悄摸摸地貓著腰。
那正是五歲的太子秦昭。
小傢伙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小太監服，頭上戴著個耷拉著的軟帽，背上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袱。
包袱里裝的東西可不少——兩塊放硬了的雲片糕、一把打磨得光滑的小木劍，還有他昨日偷偷從格物院顧清漪的案頭上「借」來的一枚精細銅齒輪。
「快點！後面的車跟上！」
前頭傳來催促的聲音，趕車的馬車伕一甩鞭子，打了個哈欠，正轉過身去拉馬繩。
秦昭眼前一亮，身子靈活得像條泥鰍，一腳踩著車輪軸心，哧溜一下就鑽進了車廂里那口特製的雙層保溫大冰箱裡。
箱子裡鋪滿了防潮的生麻布和隔熱墊，角落裡還擱著幾塊尚未融盡的碎冰，散發著絲絲涼意。
秦昭將幾卷軟墊擋在身前，順手把箱蓋頂開一道通氣的小縫，隨後拍了拍小胸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咕嚕嚕——
馬車劇烈晃動起來，車輪碾過永定門外的石子路，發出沉悶的響聲。
秦昭藏在涼爽的冰箱深處，小手死死抓著那個鼓囊囊的包袱，嘴唇緊抿，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101看書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嘿，父皇不帶我去看鐵牛，我自己不會去？」
小傢伙心裡美滋滋地想著，「等到了大同，我跳出來，父皇定會大吃一驚！」
馬車顛顛簸簸，箱子裡透著涼氣，舒服極了。
昨夜為了偷這身小太監衣服和收拾包袱，秦昭折騰到半夜都沒睡著，此時被這馬車一晃蕩，困意鋪天蓋地襲了上來。
小腦袋歪了幾下，眼皮子直打架，不過片刻工夫，小傢伙便抱著小木劍，沉沉地睡了過去。
車隊出了北京城，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行。
行了約莫二十餘里，太陽升到了半空，將官道兩旁的樹木曬得耷拉著腦袋。
前頭傳令：「前方七里舖驛站，歇息三刻，餵馬進水！」
長龍般的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趕車的馬車伕擦了把汗，跳下車架，從腰間抿了一口涼水。
後方隨行的幾名護糧侍衛和御膳房小太監走了過來，按例檢查各車貨物封條與冰塊融化情況。
「把這車鮮果箱開啟看看，換些新冰，莫要讓路上的暑氣悶壞了御用鮮果。」侍衛長吩咐道。
兩個小侍衛應了一聲，解開固定貨箱的粗麻繩，掀起了厚重的牛皮苫布，伸手拉開了特製保溫木箱的大蓋子。
一股混雜著冰氣與果香的涼風撲面而來。
侍衛正準備伸手去拿裡面的冰袋，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瞬間僵在了原地。
日光順著掀開的箱蓋灑了進去。
只見冰墊與軟墊堆成的窩子裡，蜷縮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童。
小童睡得正香，小腦袋歪在一旁，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懷裡死死抱著用紅繩捆著的小木劍，睡顏嬌憨。
侍衛長定睛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冰鉗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眉眼，那模樣，分明就是當今太子殿下！
「太……太子殿下？！」
侍衛長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周圍的幾個侍衛也全懵了，愣在原地連刀都忘了收。
「快！快稟報陛下！太子殿下在貨箱裡！」
片刻後，前方的皇帝車駕旁。
高大寬敞的馬車內，鋪著厚厚的水貂皮地毯，几案上擺著冰鑒和清茶。
秦烈一身便服，正端著一卷奏摺細看，聽見外頭的騷動，眉頭微皺：「何事喧譁？」
車簾被猛地拉開，侍衛統領面色慘白，懷裡抱著個剛被叫醒、正揉著眼睛的東宮太子，噗通一聲跪在車架外：
「陛下罪該萬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躲在後方運載鮮果的冰箱裡，跟出城二十多里才被查出來！」
「嗯？」
秦烈手中的奏摺一停。
他抬起頭，看向侍衛統領懷裡的秦昭。
小傢伙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小太監衣服，頭上軟帽歪在一邊，臉蛋上還粘著幾道黑乎乎的灰，正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著自己的老子。
秦烈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滿朝文武都在演戲，聽風網和禁軍布下了天羅地網準備剿賊，結果這小兔崽子居然偷摸混進了車隊？
「把他放下就行，你們退下吧。」
秦烈收起奏摺，淡淡開腔。
「遵旨！」
侍衛統領如蒙大赦，趕緊把秦昭放進車廂，隨後戰戰兢兢退了出去，順手關緊了車門。
車廂內一時間有些安靜。
秦昭站在地毯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小鞋子，又抬頭看了看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父皇，小手緊緊拽著背上的布包袱。
秦烈板起臉，故意將聲音放得很沉：
「秦昭，你好大的膽子！私自藏在貨車箱裡，跟著車隊跑出二十多里地！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那馬車搖晃，若是箱蓋塌下來壓著你，或是車軸斷了翻了車，你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天子之威，哪怕收斂了九成，對普通人來說也是泰山壓頂。
若是尋常四五歲的孩子，此刻早已嚇得啼哭不止、跪地求饒了。
可秦昭偏不。
小傢伙小脖子一梗，小臉鼓得像個河豚，不但不怕，反而理直氣壯地昂起頭：「父皇，我也要去大同看鐵牛！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
「你還有理了？」
秦烈挑了下眉毛。
「我怎麼沒理？」
秦昭往前走了兩步，奶聲奶氣地嚷嚷，「父皇答應過我，等大同的鐵牛跑起來了就帶我看。可你這次去大同，偏偏不帶我和母后！你說話不算話，我是太子，我也要去看格物院造的寶貝！」
看著這小傢伙明明犯了錯，卻還梗著脖子跟自己據理力爭的模樣，秦烈心中的怒氣頓時散了大半，反而有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滋味。
私藏貨箱，隨軍偷跑，這需要極大的膽量和心思。
換了別的宗室子弟，怕是連坤寧宮的大門都不敢偷溜出去。
這小子不僅溜出來了，還偷了太監衣服，藏進了重重把守的運貨車隊。
這股子不服輸的蠻勁和膽識，倒真有幾分自己當年在戰場上橫刀立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