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體仁總結的第三點，就是『自動糾偏』。
任何一方，甭管是掌兵的，還是掌控錢、貨的，或是位高的勛貴。
只要他露出一家獨大、想吃獨食的苗頭，其他四方立刻就會感到威脅。
自家的利益受了損，根本不用朝廷下旨，他們自己就會聯起手來，把那冒頭的給壓回去。
雲逍的規劃，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風險熔斷』
以往朝廷辦大事，最怕一處崩壞，全盤皆輸。
然按照哦雲逍的設計，將海外擴張這件大事，分散於特許商號，股權又由五方分持，且互不統屬。
即便其中一家商號，因天災、人禍，或者是經營不善，在海外遭遇重挫。
因其股權分散，損失由五方共擔，不至於傷筋動骨。
更因各家獨立，禍不及他，絕不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引發全域性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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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等於為國家，上了一道最穩妥的保險。
接著張維賢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雲逍那看似簡單的「五粒花生」布局，剖析得淋漓盡致，深入肌理吹捧的天花亂墜。
崇禎聽在耳中，感覺到老朱和朱老四在向他召喚……豎起大拇指。
大明日不落，成矣！
崇禎站起身來，神情十分亢奮：
「國師今日所定，非止商事章程，實乃定我大明百年海疆、萬年基業之國本大策！」
「朕代天下，謝過國師！」
說完，他朝著雲逍深深一揖。
溫體仁等人慌忙躬身，「國師算無遺策，下官拜服！」
「搞這麼多的虛禮做什麼？」
雲逍沖著幾人擺擺手，「我只會紙上談兵，具體實施靠得是陛下的決心，以及百官力行、萬民擁戴！」
頓了一下，雲逍的神色變得凝重，繼續說道：「開拓海疆、經營海商，這是關係大明，乃至我華.夏一族的千秋大計。」
「然而凡事過猶不及，有一件事，必須提前做好防範，否則會讓華.夏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而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崇禎等人神色大凜。
剛剛滿腔熱血，滿腦子的憧憬，驟然降至冰點。
「叔……國師，此言何意？」
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方才所議之策，難道尚有巨大隱患？」
雲逍搖了搖頭，「剛才說的那些，是方子，是堤壩。而要防範的，是未來可能出現的，足以衝垮一切堤壩的洪水猛獸。」
頓了頓，雲逍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頭洪水猛獸，名為……資本主義！」
崇禎等人都是一臉懵逼。
「顧名思義，便是以『資本』為最高主宰，以『逐利』為唯一信條的一整套體系。」
雲逍走到那幅地圖前，「我來為諸位推演一番。」
崇禎等人都圍聚了過來。
「假以時日，海外特許商號必定會大獲成功。」
「巨艦滿載金銀、香料而歸，大明的茶葉、布匹以及各種商品，遠銷世界諸國。」
「工商大興，貨殖繁榮，國庫充盈，我大明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富庶。」
張維賢有些迷惑地說道：「這不是大好事嗎？」
孫傳庭和溫體仁卻是眉頭緊皺起來，已經猜出了其中暗藏的巨大隱患。
「的確是一件大好事。然而物極必反，禍根，往往種於繁華之下。」
「當由海貿、工坊產生的利潤，龐大到一定程度，當掌握這些利潤的『資本』，也就是那些巨商、豪強，尤其是從特許商號中膨脹起來的新貴，就會發現他們的力量，已經可以觸及、影響乃至操控許多事情時，貪婪就會驅使他們做出很多以前絕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事情。」
「他們不會滿足於只做買賣，會想為何不能影響市舶司的關稅定則，讓自己少交些稅？」
「為何不能讓律法更利於自己的工坊，讓僱工工錢再低些，工時再長些？」
「為何不能讓自己的人，坐在那廟堂之上，位列九卿，甚至是……一國之君？」
崇禎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都是重農抑商。
崇禎當然清楚，當商賈有了錢，就會染指權力。
當年的東林黨，不正是江南士紳、商賈推出來的代言人嗎？
雲逍的語氣逐漸加重，繼續描繪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
「起初，是饋贈厚禮，是曲意結交，是利益輸送。」
「漸漸地，是門生故舊，是姻親聯盟，是朝堂代言。便是資本駕馭權力，金錢收買律法，利潤凌駕民生。」
「到了那時，朝廷頒布的政令，首先考量的是否有利於富商巨賈？」
「衙門斷案，是否會因原被告貧富而有別？」
「邊關戰和，是否會因某些人的海外生意而動搖？」
「若真到了那一步，這大明江山，不姓朱，而是姓『利』！」
溫體仁等人額角見汗。
他們都是久歷宦海、深諳權力遊戲之人。
雲逍的話，讓他們聯想到可怕的後果。
那是一種比權臣專政、宦官亂政、黨爭禍國更隱蔽，更徹底、也更難根治的「痼疾」。
崇禎手腳冰涼，身心被登基之初的那種無力、絕望所支配。
雲逍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頭，「之前的江南利益集團，不過是剛剛冒頭的嫩芽而已。」
「國師所言，終歸只是推測。」溫體仁壯著膽子說道。
他也是害怕雲逍說的太嚇人，讓崇禎改變主意。
「覺得我是危言聳聽，對吧？」
雲逍搖頭一笑，指著地圖上的北美，「在將來……咳咳，據我推演天機，兩百年後，泰西移民會在這裡建立一個全新的國度，名為大漂亮。」
溫體仁忍不住笑道：「這國名，可真是夠稀罕的。」
「名為大漂亮，卻集中了人世間最極致的丑和惡。」
「其國奉行所謂『完全自由資本』，最終發展成為資本主義極致。」
孫傳庭好奇地問道：「那又是何等模樣？」
「這大漂亮國，富甲天下，戰艦縱橫四海，商賈橫行全球，堪稱有史以來最強帝國。」
崇禎等人無不震驚。
這不正是國師此前為大明描述的日不落帝國的樣子嗎？
頓了頓，雲逍接著一聲冷笑：「對於有錢人而言，哪裡勝過仙境。然而對於民眾來說，卻是人間煉獄！」
「該國底層民眾的種種慘狀，駭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