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喝了一口茶,發現茶水已經寡淡,隨即將茶杯放下,點了一支『逍遙牌』香菸。
王承恩趕忙吩咐隨行的小太監,給雲逍將茶水續上。
「陛下所慮,正是根本。」
雲逍吐了一口煙,再次開口。
「『資本』這頭洪水猛獸,天性貪婪,無孔不入。一旦脫韁,便是亡國滅種的禍根!」
「要防止其在國內滋生禍亂,我們需要用韁繩,將其牢牢束縛住。」
「請國師明示!」孫傳庭急切道,身為實幹派,他太需要一套可操作的方略。
「自古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對付資本,首先要掌控大義名分,掌其輿論喉舌。」
「我們要告訴天下人,經商逐利,可以,但必須將利,置於『義』之下。」
何為『義』?
也就是之前劉宗周撰寫的《明倫百行德矩》中的商德。
於國,是完稅納糧、創造就業、鞏固海疆。
於民,是提供貨殖,便利民生,安定地方。
符合此『義』的利,朝廷鼓勵,賜你『義商』牌匾,准你穿戴殊榮,見官不跪。
背離此『義』,囤積居奇、盤剝小民、勾結官吏者,即為『奸商』,要列入『奸商錄』,公示天下,人人唾棄!
雲逍接著說道:「朝廷要主導教化,編纂《商政要略》,讓商人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想。」
「更要掌控輿情,我們的《大明日報》,要頌揚義舉,揭露奸惡。」
「要讓『義利之辨』深入人心,讓資本從誕生之日起,就知道頭頂懸著『道義』的利劍。」
這是道德層面的約束。
當然了,對於貪婪的資本而言,光是道德約束,顯然是遠遠不夠。
並且容易出偽君子、假善人。
雲逍又列出了具體的約束措施。
在後世,華.夏在這一點上,雖然曾經走上了另一個極端。
但最終還是撥亂反正,將資本牢牢束縛在可控範圍內的同時,同時也沒有抑制工商發展。
因此雲逍可以信手拈來。
「在律法層面,給商賈劃定三條紅線!」
「其一,不可干政!」
「商人不得結黨,不得干預科舉,不得官商勾結,不得涉足朝政。」
崇禎聽到這裡,不由得想到登基之初,所謂的『眾正盈朝』的局面。
正是代表商賈、士紳利益的官員,完全控制了朝堂。
若不是遇見叔父,即使沒有建奴、李自成,大明一樣難逃亡國命運。
「其二,商賈不可掌兵!」
「不得私養武裝,不得造槍炮,不得控港口,不得插手軍資。」
「其三,商賈不可壟斷民生!」
「關係朝廷經濟命脈以及民生的行當,絕不可由私商獨掌。」
接著雲逍列舉了許多行業。
首先就是鑄幣與金融。
貨幣、大額信貸,必須由官方銀行掌控。
民間錢莊,只許在本地做些小額存貸,嚴禁串聯,嚴禁高利。
這一點,大明以前做的不能說是一無是處吧,也能說是一塌糊塗。
主要原因就是老朱搞的『寶鈔』,徹底毀掉了大明的國家信譽。
發展到後來,國家的金融完全被商人掌控。
商人公然鑄幣,甚至敢於跟朝廷叫板。
如今雲逍藉助大明商業銀行,總算是把金融逐步收歸朝廷。
糧、鹽、藥、煉鐵、礦、紡織、航運等命脈,開採取賣之權也必須在朝廷。
可以招標,但朝廷必須占股,必須派官盯著。
而像火藥、重炮、戰船、精甲等軍國之器,則是完全官營,或特許國資工廠製造。
並且要嚴管工匠,嚴防技術外泄。
雲逍說道:「國之經濟命脈,盡在朝廷之手,私人資本再大,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崇禎點點頭。
叔父之前說過,誰攥住刀把子和錢袋子,再加上一個勞動力,就等於牢牢掌握了權力。
否則一切都是虛的。
雲逍接著說道:「以後要逐步設定藩籬,將『富』和『貴』隔離。」
人常說富貴,其實富和貴完全是兩回事,千萬不能混為一談。
有錢,不一定身份尊貴。
身份貴重,卻不一定有錢。
自古以來商賈的身份低賤,這是共識。
那些權勢熏天,而又富可敵國的,在歷史上是少數。
「朝廷允許,甚至鼓勵商人富有,但絕不允許他們『貴』!」
「更不允許,他們形成能與朝廷分庭抗禮的世家門閥!」
「商人子弟可以科舉,但家世必須清白,巨額不明之財,取消資格!」
「可以捐官,但只給虛銜榮耀,最高不過五品,絕不給實權職位!」
「嚴禁商人以行會、商會之名,妄議朝政,串聯罷市!」
「要嚴防『官商一體』!官員與商人交往,尤其是四品以上大員與地方豪商過從甚密,必須報備。」
孫傳庭聽到這裡,欲言又止。
雲逍笑道:「孫尚書是不是想說,此前以及這次海外特許商號一事,朝廷為何鼓勵官員、勛戚以及宗藩投資?」
不只是孫傳庭,崇禎也頗為好奇。
雲逍剛才說的這些,明顯與以前相悖,感覺就像是在左右手互搏。
「那是因為,官員、勛戚以及宗藩、士紳手中,掌握著海量的現銀,卻都深埋在地窖中。」
「必須想方設法讓他們把銀子拿出來,在市面上流動,才能盤活大明的經濟。」
「這只是次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
雲逍看了崇禎一眼,「主要原因,是為了大明續命。」
這話有點敏感,溫體仁等人都不敢接。
崇禎不解:「國師這是何意?」
雲逍反問道:「你們可知道,一個王朝最為虛弱的時刻,是在什麼時候?」
崇禎幾人面面相覷。
但凡知曉歷史的都清楚,一個王朝最虛弱的時刻,自然是從裡到外爛透、無可救藥的時候。
這還需要想?
「一個王朝,最虛弱、最兇險的時刻,不是無可救藥、行將就木的時刻。」
「而是試圖以猛藥挽救糜爛的國事,勵精圖治、銳意革新的時刻。」
你就報朕的名字得了……崇禎越發不解:「這又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