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已經想到了答案,卻需要雲逍來印證。
「當一個腐朽的舊秩序想要自我革新時,它首先要面對的,是舊勢力最瘋狂的反撲。」
雲逍的聲音十分平靜,如同站在歷史長河邊,指點春秋。
「那些依附舊秩序吸血而肥的勛貴、官僚、豪紳、利益集團,豈會坐視自己的特權與財富被剝奪?」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撓、扭曲、甚至扼殺任何觸動其根本的變革。」
雲逍的一番話,開啟了崇禎的記憶閘門。
登基之初,剷除閹黨,躊躇滿志,想要中興大明。
隨後遭遇處處碰壁、舉步維艱……
種種畫面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拳頭。
雲逍頓了頓,看向孫傳庭和李邦華。
「革新必然帶來變動,政策的調整、利益的重新分配,在短期內往往會造成混亂。」
「底層百姓是最為脆弱的,舊的生活慣性被打破,新的秩序又未建立,青黃不接之時,他們的日子會比革新前更為艱難。」
「若處置不當,民怨便會沸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在變革的驚濤駭浪中,這水也最易失控。」
孫傳庭和李邦華點點頭。
朝堂上的風雲變幻,對於底層百姓而言,無異於滅世的風暴。
「最為關鍵的一點……」
雲逍的目光變得深邃。
「在舊的利益集團被打擊,卻未徹底清除,而新的、擁護變革的利益集團尚未成形,或雖已出現,卻遠未擁有掌控全域性力量的空窗期,整個王朝的統治結構會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和不確定性。」
「新舊力量激烈碰撞,社會共識撕裂,政令出不了宮牆。」
「此時,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發燎原大火,將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王朝,徹底推向崩解。」
最後雲逍總結道:「故而,商朝末年,欲廢除人殉舊俗,釋放奴隸以充實國力時,反對最烈的,正是那些舊貴族與大祭司。」
「他們享受慣了奴隸的血淚供奉,豈容動搖其根本?」
「紂王的革新非但未能挽救危亡,反而加速了內部崩潰,給了西岐可乘之機。」
「這,便是歷史殷鑑。」
屋內一片寂靜。
崇禎的臉色已由蒼白轉為青灰,冷汗不知何時已浸濕了內衫。
他想起自己登基後的種種。
東林黨人所謂的「眾正盈朝」,背後何嘗不是東南士紳商賈的利益?
自己每一次想整頓吏治、清查田畝、增加遼餉,遭遇的是何等可怕的阻力與陽奉陰違?
那些奏章上冠冕堂皇的道理,底下藏著的,儘是冰冷算計的私利。
若不是叔父從天而降,以股份制和海外貿易為餌,畫出一個個更大的利益蛋糕。
將部分勛貴、官員、士紳和商賈的切身利益,與自己的新政、與大明的國運,巧妙而牢固地捆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嶄新的、支援變革的強大力量……
崇禎不敢再想下去。
一陣強烈的後怕湧上心頭,讓一陣陣心驚肉跳。
他彷佛看到另一條沒有雲逍的時間線上,自己是如何在舊勢力的泥潭與民變的烽火中,孤立無援,最終走向那棵老槐樹的畫面。
溫體仁、張維賢等人亦是汗流浹背。
他們都是局中人,此刻被雲逍點破,回頭再看崇禎三年以來的驚濤駭浪,方才驚覺,原來大明真的曾在鬼門關前走了無數遭。
每一次化險為夷,背後都有國師以利益為絲線,將一條條即將崩斷的船板,重新綑紮加固。
「現在,陛下,諸位,可明白了?」
雲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此次大舉海外擴張,成立數家特許商號,極力鼓勵……甚至可以說是『設計』讓朝中官員、各地勛貴、宗藩、士紳、巨商紛紛入股投資,所圖為何?」
接著他自問自答,聲音鏗鏘:「所圖,正是將天下最重要的五方勢力,全部拉上『開海拓疆』這艘前所未有的巨輪,綁死在同一條船上!」
「朝廷藉助他們的資本、人脈、力量,去搏擊風浪,開拓萬里波濤。」
「同時,也必須分潤足以讓他們心動的巨大利益給他們,讓他們看到,跟著朝廷,跟著陛下,跟著這新規矩走,有實實在在、遠超過去的金山銀海。」
「但是……」
雲逍話鋒陡然一轉。
「利益可以給,船票可以發,但這艘船的舵,必須永遠握在國家手中!」
雲逍看向張維賢等人:
「錢不得干政,商不得掌兵,私不得壟斷民生,富不得僭越為貴……」
「這些規矩,在這艘巨輪之上,為每一位乘客必須遵守的。」
「可以享受艙內的奢華,但絕不允許觸碰舵輪,更不允許私自打造武器、串聯水手,威脅整艘船的安全!」
「任何一方,若敢逾越,等待他的,將是其餘四方乘客的合力撲殺,以及朝廷這個船長,將其丟進海里餵魚!」
張維賢心中泛起深深寒意,同時也不得不嘆服。
國師這是將權謀之術、利益之道、帝王心術運用到了極致。
給糖,也給看得到、摸得著的鞭子。
讓你心甘情願上船出力,又用嚴密的規則和其他乘客的眼睛,把你看得死死的。
高明,狠辣,卻又堂堂正正,讓人無話可說。
「僅有紅線規矩,仍不足以讓某些利慾薰心、自以為聰明之輩徹底死心。」
雲逍深知在利益驅使下,以商人的貪婪,單憑律法、規矩根本不足以約束。
頓了頓,他又說出一條讓所有人眼皮直跳的狠辣政策:
「可以考慮,設立高額遺產稅。」
「特別是對那些不事生產、不思進取,只會囤積居奇、坐擁金山銀海和無數豪宅美田的『浮財』,在其主人故去,傳於子孫時,課以重稅!」
「五成,甚至更多!」
「同時,對那些將財富,持續投入實業工坊、科技研發、公益學堂的,其相應部分的遺產,給予減免甚至免稅。」
孫傳庭和李邦華眼睛一亮。
張維賢和溫體仁卻是相視苦笑。
國師這一手,簡直是惡毒啊!
這條政策,等於是徹底打破了『富貴傳家、代代豪強』的慣例。
引導天下之財流動起來,用之於國。
而不是藏之於室,最終固化階層,尾大不掉。
富,朝廷許你富貴一生。
但想躺在祖宗功勞簿上,世代為豪強,做那與國同休的財閥,路子完全被斬斷了。
國師的妙計(絕戶計)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