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賢暗自嘆了一聲，今後勛貴想要坐守富貴，恐怕是難了。
他看得十分明白，國師的這些策略，完完全全是陽謀。
對準了所有豪強世家最要命的命門，卻又給了一條明路……把錢拿出來，投到國家鼓勵的地方去。
讓人肉痛，卻說不出半個不字，這比硬搶高明萬倍。
對於有錢人而言，這是絕戶計。
而對於國家而言，這是疏通貨殖，流通銀錢。
崇禎強壓下擊節的衝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雲逍的一番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里。
既能防止財富過度集中，又能引導資本流向朝廷希望的方向。
更妙的是，還能為國庫帶來一筆源源不斷的豐厚進項。
一塊石頭，打三隻鳥！
「規矩也罷，疏導也罷，最終依然需要法度與刀子來保障。」
雲逍繼續侃侃而談。
「接下來，必須制定專門的《商律》，以及《反壟斷律》！」
孫傳庭眉毛一挑：「反壟斷律？」
「何為壟斷？」
「任何私人或家族，在關係國計民生的重要行當，市占超過三成，或與同業勾結，操控市價、擠壓小民利益……」
頓了頓，雲逍的聲音轉冷：「朝廷便有權力，也必須出手，強行拆分其產業，罰沒其不當得利！這要寫進律法，昭告天下！」
孫傳庭連連點頭：「就該如此！」
溫體仁、張維賢心中通透。
所謂的《反壟斷律》，說白了，就是民間資本過度膨脹，朝廷直接拿刀在身上割肉，強行給其瘦身。
「光有律法不夠，還要有執法的刀。」
雲逍繼續道，思路十分清晰。
「要進一步改革、強化海關，賦予其更大權柄的同時，還要加強其監管。」
「朝廷要新設直屬陛下的『商事院』，專管天下工商、海外貿易，制定章程，稽查不法。」
「都察院要增設『巡商御史』，專司監察官商勾結、以權謀私，專門盯著錢和權交界的地方。」
說到這裡，雲逍看向崇禎，語氣加重：「還要成立獨立的『審計總署』，直接向皇帝負責，不受任何衙門轄制。」
「審計總署有權隨時稽查任何一家特許商號，任何一項朝廷參與的大工程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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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計的結果，直呈御前！」
溫體仁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把天下所有的錢眼子，都納入了陛下的眼帘之下！
國師，太毒……太英明瞭！
崇禎連連點頭。
有了這個審計總署，等於是把全天下的帳目都擺在自己的眼前。
朕以後再也不怕被糊弄了！
叔父英明！
「最後……」
雲逍的目光投向王承恩，「陛下手中的廠衛，其權責亦需與時俱進。」
「當增設精於查帳、追蹤銀流、偵緝經濟重案的能手。」
「專門對付那些數額巨大、手段隱蔽、牽連甚廣的巨貪，以及走私、欺行霸市之大案、要案、鐵案！」
「審計總署和廠衛，是陛下和朝廷監控天下財富的利刃，一旦出鞘，必飲血而歸。」
「要讓天下人明白，朝廷有洞察秋毫之目，亦有斬斷一切魑魅魍魎的利刃！」
崇禎聽得心神激盪。
他以前也是窮怕了的，卻又不知道從哪裡去抓錢。
有了這兩樣，等於是構建起了一套精密、高效、冷酷無情的國家機器。
它不再僅僅是統治的工具，更是駕馭那頭名為「資本」的猛獸的鐵籠。
雲逍說到這裡，略作停頓，端起王承恩剛剛續上的熱茶，輕呷一口。
「此外，朝廷還需建立一套觀測天下經濟風向的體系。」
「盯住關鍵物價、各地工價、行業冷熱、民間借貸利率。這些數字，就是國家的脈搏。」
「經濟過熱，投機泡沫泛起時，便需透過國家銀行收緊銀根，加征臨時性的暴利稅。同時，以大專案來平抑市場，吸納遊資。」
「經濟過冷，市面蕭條時，則反向調節。注入活水，鼓勵投資，以工代賑。」
孫傳庭點頭附和：「國師所言，可謂是高屋建瓴。」
「朝廷掌要如最高明的船伕，能於風起於青萍之末時，便感知到氣流的微妙變化，提前調整帆舵，從容應對。」
「而非等到狂風巨浪拍來，船體傾覆在即，方才手忙腳亂，徒呼奈何。」
溫體仁嘆道：「妙，妙極！」
「囊括四海，算盡機變，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國師之謀，已非凡人之智，下官，拜服。」
堂堂內閣元輔，說出如此露骨的馬屁，鄙視之……張維賢跟著一聲長嘆：
「有此法統在朝，內可使百業興旺而不生妖孽，外可拓萬裏海疆而無尾大不掉之憂，江山永固，社稷長安，真可謂始於今日矣！」
孫傳庭與李邦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與振奮。
他們是實幹者，最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套清晰、可行、有震懾力又有彈性的方略。
國師今天的這番言論，比讀一百本聖賢書。
雲逍將幾人的神色收在眼底，出聲告誡道：
「紙上得來終覺淺，再好的章程，終究要靠人去做。」
「接下來，要靠陛下與諸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履薄冰地去推行、去修正。」
「此中艱難，遠勝于于制定方略本身。望諸位，慎之，勉之。」
崇禎鄭重道：「國師所謀，已為大明描繪千秋藍圖。剩下的路，交給朕與諸卿，絕不負國師今日苦心！」
「臣等，萬死不辭！」
溫體仁、張傳庭等人齊聲應諾，神色堅毅。
藍圖在手，方向已明，剩下的便是執行，他們確有信心。
能夠在這個千古未有的大變革時代，留下哪怕是輕描淡寫的一筆，那也是不白活一世。
眾人心中一凜，凝神靜聽。
「大明依此策而行，國力強盛，海疆大開，重現如盛唐那般萬國來朝、四夷賓服的煌煌氣象，想來亦是不遠之事。」
崇禎等人紛紛點頭。
「然而，盛世之下，暗流洶湧。屆時，八方異族，懷揣各種心思，必將如過江之鯽，匯聚我大明。有兩條鐵律，必須牢記！」
「其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嚴防一切核心技術之泄露，此乃立國之本，不可動搖。」
「火器、鐵甲艦、精巧機械製造之法，以及核心科學技術，皆需視為鎮國之寶，絕不可假手外人，更不可為蠅頭小利而資敵。」
崇禎等人深深點頭，深以為然。
雲逍接著說道：「其二，更要警惕的，是一種無形的滲透，以及……寄生。」
「寄生？」
崇禎幾人面面相覷。
那是個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