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勤政殿。
大門緊閉,內侍退散百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崇禎一身常服,坐在主位。
下首有四人,張維賢、李邦華、祖大壽、劉興祚,以及洪承疇。
"今日之事,關乎國本。"
"出了此殿,絕不可泄於他人。"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
「洪承疇、滿桂密陳經略西北、永固西陲之方略,朕召諸卿,共議此事。」
張維賢等人面面相覷。
昨天才敲定開外的事情,今天就商議經略西北。
皇帝這是一天不搞點大事,就渾身不舒坦啊!
不過嘛,打仗是好事!
如今大明武德充沛,幾場勝仗下來,戰功有了,爵位、銀子也都有了。
王承恩上前,開啟奏摺,大聲宣讀起來。
奏摺中,首先闡述了西北對於大明的重要意義。
「我大明如今,東北已定,漠南臣服,看似北疆安寧。」
「然則,這西陲一線,自川邊松潘,經青海,抵嘉峪關外,延綿何止萬里?」
……
「今日藏巴汗可阻斷茶馬,明日固始汗便可劫掠河湟,後日西域強部便可東出陽關,叩我甘涼!」
「屆時,我大明是救也不救?救,則大軍萬里赴援,疲於奔命,正中虜之下懷。」
「不救,則河西、隴右震動,關中不穩,天下動搖!」
「漢時匈奴,唐時吐蕃,皆從此地崛起,為我華.夏之大患!」
「本朝亦曾有也先、小王子之禍,其害之烈,諸位豈能忘卻?」
……
「藏地、青海、漠北、西域,今日若不取,他日必成大患,屆時所需耗費之國力民力,必百倍、千倍於今日!陛下不可不察!」
……
王承恩讀到這裡,停了下來。
張維賢等人陷入沉思。
他們首先要權衡的,是這個仗該不該、要不要打。
這可是萬里征伐,滅國級別的戰爭,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陛下!"
李邦華第一個按捺不住站起身。
"洪、滿之議,志向恢弘,臣萬分欽佩!"
「然,臣忝為兵部尚書,掌天下兵馬錢糧,有些話,不得不言!」
崇禎神色不變:"李卿但講無妨。"
"謝陛下!"
李邦華朗聲說道:"此非一隅之戰,乃傾國之力,萬里遠征,其難有三!"
"其一,師出何名?"
「藏巴汗雖有不臣,然名義上仍奉我大明,歲有朝貢。」
「青海固始汗、漠北、西域諸部,更是遠在塞外。」
「我大明驟然興兵,此非保境安民,實乃滅國拓土!」
「朝堂之上,清流言官,必以'不義'、'黷武'、'好大喜功'群起攻訐。」
「屆時物議洶洶,如何平息?」
自古以來,每次打仗都講究個師出有名。
朱棣在北伐時,翻遍史書,最終以漢高祖劉邦在漠北受辱的事情為藉口,宣稱要為千年之前的白登之圍雪恥。
這種跨越時空的『師出有名』,足以證明戰爭合法性的重要性。
如今大明一邊向海外拓殖,一邊向西北用兵。
拿不出一個合理的出兵藉口,怎麼也說不過去。
李邦華接著說道:"其二,錢糧何來?"
「姑且不論日後移民、築城、設官之靡費。單說這數路大軍,萬里遠征,人吃馬嚼,軍械轉運,賞賜撫恤,需耗多少國帑?」
「如今朝廷正全力籌備開海,建造巨艦,設立商號,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國庫豈能同時支撐兩場傾國之戰?」
「一旦後勤不濟,前方大軍便是無根之木,不敗自潰!」
一番話,說的眾人連連點頭,連崇禎都是眉頭緊皺。
"其三,人心何恃?"
"藏地有'冷瘴',自古為中原士卒畏途。十停人馬,未戰先損二三,絕非虛言。若士卒心懷恐懼,未戰先怯,這仗如何打?"
"有此三難,稍有不慎,非但不能開疆拓土,反會耗盡國力,動搖國本!"
「陛下,三思啊!」
李邦華這番話,句句敲在實處。
崇禎看向洪承疇,「洪卿,你來為李卿釋疑解惑。」
「遵旨!」
洪承疇起身說道,胸有成竹,侃侃而談。
"李尚書所慮,皆在情理之中,亦是老成謀國之言。"
"然,國師早有預料,並有了破解之方。"
"什麼?"
李邦華一怔。
張維賢、祖大壽、劉興祚也露出驚訝之色。
接著幾人恍然大悟。
要不是國師在後面推動,洪承疇、滿桂哪有這麼大的魄力,直接向皇帝進言西征?
「藏巴汗倒行逆施,迫害黃教,已失藏地僧俗人心。"
「黃教班禪,不日將遣使懇請朝廷發兵護教。」
「我大明出兵,非為侵伐,實乃應請平亂,弔民伐罪,乃大義之舉。」
「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師,清流何言'不義'?」
"青海、漠北、西域諸部,部民多尊奉喇嘛教,皆可以此名義出兵。"
張維賢等人都是一怔。
漠南草原的那幫喇嘛,居然還能這麼用?
當初國師扶植黃教,接著借巡行漠南的機會,又狠狠敲打了班禪。
原來他早就謀劃好了,要借黃教來收復西北各地。
這不是深謀遠慮,又是什麼?
李邦華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如今這年頭,宗教干涉,比領土爭端更名正言順。
哪怕是朝中清流,也不敢說這是興不義之兵。
"關於錢糧……"
洪承疇繼續道,語氣從容。
「初期西征耗費,可由海貿之利先行墊付,不過度擠占國庫常項。」
「待西征開啟局面,青海之馬,西域之玉,藏地之藥,以及重新打通的絲綢之路商稅,便可彌補部分征戰所用。」
「況且,西征並非一蹴而就,乃是分步緩進,其錢糧消耗亦可分攤於數年之中,朝廷足以周轉。」
洪承疇並未避諱錢糧的事情。
打仗肯定是要花銀子,並且是海量的銀子。
單從經濟帳上看,西征就是個虧本的買賣,這一點沒辦法辯駁。
然而政治、軍事上的帳,絕對不是可以拿銀子來衡量的。
要不是漢武帝所謂的『窮兵黷武』,哪有後世華.夏的基本版圖?
沒有隋煬帝,又哪有打通南北的大運河?
況且大明如今國庫充盈,完全消耗的起。
不就是銀子嗎?
如今大明再窮,也不會缺銀子。
㹻島的石見銀山挖完了,去海外繼續挖就是。
糧草、軍資,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至於'冷瘴'……"
說到這裡,洪承疇忍不住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