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灣。
晨霧尚未散盡，三艘西班牙大帆船緩緩入港。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唐·費爾南多，站在「聖菲利佩」號甲板上，凝視著這顆曾經的王冠明珠，目光十分複雜。
去年，呂宋被大明攻占的訊息，傳回到西班牙本土，引起了巨大的震動與驚慌。
對於沒落的西班牙而言，被譽為『白銀航線』的美洲到馬尼拉航線，就是一條大動脈。
一旦被切斷，對於西班牙王國而言，不能說是雪上加霜，只能說是致命一擊。
為此，西班牙王室第一時間就做出決定，派遣以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為首的使團，遠渡重洋前往大明展開談判。
此時從西班牙到東方的航線，需要從本土出發到墨希哥，再到馬尼拉，全程約莫需要半年時間。
由於使團沿途得到最優先等級的補給，因此只用了四個多月，就抵達了馬尼拉。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今年三十出頭，是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胞弟，也是王室儲位第二順位繼承人。
他表面溫文爾雅，氣度不凡，自帶王室貴氣。
實則心思縝密，行事果決，既有貴族的高傲，也有務實的政治眼光。
此時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看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原本以為，被明軍占據的馬尼拉，將會是一片被野蠻劫掠後的廢墟。
然而海灣依舊，聖迭戈堡的輪廓依然矗立。
港內停泊的，是線條更流暢、炮窗更密集的明軍新式戰艦，日月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石質碼頭被拓寬延長，起重器械有序運轉，著裝統一的工人們正高效裝卸貨物。
沒有混亂，沒有廢墟，只有一種陌生而驚人的秩序與活力。
「上帝啊，這裡真是馬尼拉？」副使阿爾瓦雷斯上校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呼。
此人是一位曾在殖民地服役多年的軍人，當然明白，眼前整潔繁榮的港口，比預想中的斷壁殘垣更為可怕。
這意味著征服者不僅武力強大，更有高效的治理的能力。
隨行的紅衣主教托萊多則，望著遠處擴建的船塢和倉庫，灰藍色的眼中憂慮更深：「他們不像是臨時占領，這是在永久經營。」
「看那些工人，漢人、土人、甚至黑奴混在一起幹活。」
「工頭是漢人，卻不見多少鞭子和呼喝，也看不到工人們在偷懶。」
「雲逍子收買人心、驅使勞動力的手段，簡直是可怕！」
托萊多則主教身旁一名傳教士開口道，語氣中充滿了仇恨，以及畏懼。
這傳教士壓得很低的兜帽下，卻是一張蒼老的東方面孔。
不是別人，正是耶蘇會的瞿太素，教名依納爵。
此人對危險有著十分敏銳的洞察力。
就在大明水師攻占呂宋前夕，他嗅到了危機的到來，果斷地提前跑路，逃到了墨希哥。
由於他的身份十分特殊，因此被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特邀加入使團。
對此，瞿太素是相當排斥的。
雲逍子那個不講武德的妖道，一旦發現他，可不會跟西班牙人講什麼外交禮儀。
可親王和教會的命令，他又不能不聽，只得隨團前來。
一番話，讓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的神情變得凝重。
在前來馬尼拉的途中，使團有很多設想。
以武力相威脅，或挑動土著反抗，奪回西班牙在太平洋上的明珠。
然而眼前的馬尼拉，擊碎了他們基於傲慢與偏見構建的種種幻想。
很明顯，這裡已經被被系統改造成，一片高效運轉的明國海外領地。
在獲得批准後，三艘馬尼拉大帆船駛入海港。
登陸後，給西班牙人的巨大衝擊接踵而至。
前往府衙的路上，他們彷佛踏入一個平行世界。
街道寬闊平整，甚至還修建有排水溝，更看不到滿大街的大小便。
這讓終日生活在屎尿中的西班牙人，為之汗顏。
什麼叫文明？
這就叫文明！
城內，西班牙風格的建築大多完好。
商鋪鱗次櫛比，絲綢、瓷器、香料、各地貨物琳琅滿目。
漢人、土人、混血、阿拉伯商人摩肩接踵，交易活躍，秩序井然。
沿途他們看到了好幾座學校，以及穿著統一藍布衫的孩童。
「很顯然，他們在改造這片土地，要從根子上把這裡變成漢土。」
瞿太素道破了殘酷的真相，語氣里透著忌憚。
對比西班牙殖民時期，對土著的高壓統治，掠奪性經濟與強制傳教，眼前這種移民實邊、文化同化、經濟融合的方略，顯得更加高明，也更具長遠的侵蝕性。
托萊多主教最關心的宗教領域，情況同樣嚴峻。
呂宋最大的教堂，聖奧古斯丁教堂，已經不復存在，舊址上新建成了貢院。
看來對上帝信仰，也被徹底替換。
呂宋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李信，親自接待了使團。
對於西班牙使團的來意，他似乎早有預料，並未對使團懷有敵意，反倒是彬彬有禮。
這讓使團一行心裡更沒底了。
事情再也明顯不過，明國早就料到他們會來，根本不懼再戰。
當晚，使團駐地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以副使阿爾瓦雷斯為首的軍官，都是十分不甘，依然固執地堅持以武力攻占馬尼拉。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卻始終保持著冷靜。
今天在呂宋看到的一切，都讓他深切地感到了差距，那是不同維度的差距。
一個被明國占領才一年，面積遠遜於明國本土的呂宋都是這樣。
那個龐大的帝國，又是個什麼樣子？
「尊敬的親王閣下！」
瞿太素站起身來，「今天看到的一切，未嘗不是一個打敗明國的絕佳機會。」
這番話，果然引起了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等人的注意。
「華.夏的皇帝，最為忌諱的事情，就是功高震主，更不會允許地方威脅到中央的權威。」
「而雲逍子開海有功，拓土有威，水師唯其命是從，海外之地為其親信經營，這正是大臣的取死之道！」
「我們可以借明國皇帝的手，殺掉雲逍子這個最大的威脅。」
「即使不能奪回呂宋，也可以令明國陷入長期內亂，我們坐收漁利！」
「依納爵神父，你說的很好。」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看向瞿太素。
得到親王的首肯，瞿太素頓時大喜。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接著說道：「不過我希望，以後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