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安靜下來。
親王的臉色白得有點嚇人，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作為一名合格的政治家，他怎能不明白雲逍的圖謀？
什麼合作框架、全面夥伴，全都是他娘的說辭。
這分明是一份降表，一份賣身契。
大明要的，不是平起平坐的朋友。
而是要一個攪亂歐洲的鷹犬，攪屎棍。
能說不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親王的腦海中，立即閃現很多畫面。
馬尼拉港整齊的炮口，上海港那艘鋼鐵怪獸。
還有這腳下轟隆作響、日行千里的鐵皮長龍……
更別提，西班牙國內那打不完的仗，快見底的國家財政，還有虎視眈眈的高盧雞、英吉利人和荷蘭人。
要是現在搖頭，安全保障、王室臉面、白銀銷路……還有對教廷的支援，會立刻化為泡影。
並且不用懷疑，眼前這位人畜無害的大明國師，轉眼就會把同樣的合作，遞給荷蘭人，或者是英吉利人。
到那時，西班牙可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哦，險些忘了一件事。」
雲逍拍了一下腦門，又提出了一個條件。
「方才所議，多著眼於歐陸與信仰大局。」
「然而兩國合作之根基，終究在於利，重點就在白銀航線。」
雲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親王：「如今大洋之上，荷蘭人如豺狼環伺，英吉利海盜神出鬼沒，便是葡萄牙人也未必全然可靠。」
「僅靠西班牙一家之力，要維繫這萬里銀路，未免太過吃力，風險也著實巨大。」
「一旦有失，不僅西班牙財源受損，我大明工商亦會受其牽連，此非你我願見。」
親王心頭一緊。
雲逍說的這些，正是西班牙王室和商人們多年來最大的噩夢。
西班牙如今掌控著美洲白銀主產地。
白銀經大西洋船隊一部分運回本土，成為帝國命脈。
另一部分則是運往馬尼拉，換取大明的商品，再輾轉運回歐洲，從中謀取暴利。
隨著英吉利不斷在海外擴張，與西班牙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利益衝突。
數十年來，西班牙語英吉利之間，雖然沒有發生那種全殲主力大艦隊的大規模海戰。
但常態化、持續性劫掠，卻從未中斷。
參與劫掠的，不是純粹的海盜，而是持有王室私掠許可證的私掠船隊。
英吉利王室、貴族、商人，普遍參股私掠船。
官方對劫掠西班牙船隻，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劫掠所得按比例分贓，甚至英吉利海軍有時還會親自下場，配合封鎖、洗劫西班牙港口。
每年都有西班牙運銀船，在大西洋失蹤。
西班牙被迫不斷加強護航，縮減航行次數，甚至不得不改變航線。
這就導致運輸成本陡增，白銀數量持續縮水，進而導致西班牙的財政即將崩潰。
雲逍隨即丟擲一個提議：「我倒是有個構想，或許能為這條脆弱的生命線，加上一道雙保險，讓它真正變成我們兩國共享繁榮的黃金通道。」
「由大明與西班牙，共同經營從馬尼拉到阿卡普爾科，以及從阿卡普爾科到塞維亞的航線。」
「大明方面，可以提供武裝商船，乃至未來可以考慮的蒸汽輔助動力船舶，還可以派遣精銳的水師護航，為航線的商船隊提供全程武裝護衛。」
頓了一下，雲逍繼續諄諄善誘：「這條航線，不僅是一條商路，更是我們共同利益的象徵，是我們合作誠意的試金石。」
貪婪的明國人……親王笑容滿面：「感謝國師閣下，對王國的支援，由此可見，大明一定能夠成為王國的可靠夥伴。」
他當然明白雲逍的意圖。
大明是要藉助西班牙的海上力量，把手伸到美洲，以及歐洲大陸啊！
但是雲逍提出的合作，卻又無法拒絕。
日益沒落的西班牙王國，最需要的就是航線安全。
即使被明國分潤一部分利潤，也比被英吉利海盜，直接劫掠了強。
再說了，如果拒絕大明，從馬尼拉到美洲的航線，就會徹底被切斷，西班牙連毛都撈不到一根。
雲逍笑著說道：「無論是這條航線，還是之前那些條款，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我們共同的、長遠的利益與安全。」
「大明將鄭重承諾，保護西班牙本土及其主要殖民地的安全，免受我們共同敵人的侵犯。」
「透過代理大明商品、穩定輸出白銀，西班牙仍將從全球貿易中獲得豐厚的、可持續的利潤，王室財政將得以鞏固。」
「在捍衛信仰、打擊異端的偉大事業上，大明將是西班牙和羅馬教廷，最堅定、最有力的支持者。」
「這份支援，將是哈布斯堡王室統治最穩固的基石，是無價的宗教與政治資本。」
林阿鳳為了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使勁地掐著自己的大腿。
天主教在大明苦心經營數十年，被你給連根拔起，甚至連呂宋都給搶了。
如今卻還在這裡大談『捍衛信仰、打擊異端』。
這道士，太不要臉了！
「國師大人，一定是主，在黑暗中降下的光！」托萊多則主教激動地在自己胸前劃十字。
這貨也是老演員了。
教會在歐洲的統治，正面臨著全面崩塌，『上帝將死』。
要是能夠得到大明的支援，即使不能幫助教會恢復以前的絕對統治，也不至於徹底崩盤。
至於以往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小恩怨，誰還會記在心上。
明國不是有句俗話，叫做：識時務者……不，一笑泯恩仇嗎？
「國師閣下描繪的這幅合作藍圖，規模之宏大，思慮之深遠，超乎我的想像。」
「不過，我需要呈報國王陛下，交由馬德里詳加審議，才能做出最後的決議。」
親王滿臉歉意地說道。
「我靜候佳音。」雲逍笑了笑，端起茶杯。
林阿鳳開口道：「今天的交談到此結束，二位，請！」
親王和主教起身行禮，然後離開了包廂。
朱慈烺不解地說道：「佛郎機人是什麼意思，他們拒絕了叔爺爺的提議嗎？」
「西班牙人不是傻子，關乎國運的大事，當然不會輕易做出決定，至少要討價還價才對。」
「不過如今的局勢，優勢在我，他們只能是餐桌上的一道菜，沒資格與大明平起平坐。」
隨即他朝良喜吩咐道：「給西班牙人準備的驚喜，可以拿出來了！」
良喜躬身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