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驗封清吏司。
天色將晚，衙門裡只剩幾個書辦在整理文書。
主事趙德發擰著眉頭，稽核一疊請封誥命腳色冊。
忽然，他「咦」了一聲，拿起一本冊子細看兩眼，臉色猛地漲紅。
「豈有此理！」
趙德發一巴掌拍在案上，滿臉怒意。
「為侍妾請封誥命？」
「這是哪家混帳東西，竟敢將這種文書，遞到吏部來？」
這也怪不得趙主事發怒。
大明有著極為苛刻的誥封制度。
按照《明會典》規定，只有正妻才有誥命資格。
品官誥封，僅限正妻、繼妻，妾和側室，不在法定受封名錄。
正妻在世，妾永遠不能請封。
正妻亡故，妾不能扶正，不能頂替繼室名分討誥命。
除非是妾生子日後躋身一二品大員，按照封贈條例，兒子可以申請生母封號。
大明的律法，可沒有平妻一說，在法理上，嚴禁雙正妻。
民間倒是有「平妻兩頭大」的說法，但法律上的身份全是妾，不能封誥。
當然了，凡事都有例外。
大明開國以來，一共有兩次特例。
宣宗時期的內閣首輔楊士奇原配早死，身邊婢女郭氏未扶正。
太后見楊士奇無命婦陪同宮廷朝會，特旨破例封郭氏誥命夫人。
還特意備註了一句：特例，後世不許援引成例。
另外一個特例，就是嘉靖時期的夏言。
夏言謊稱侍妾蘇氏，是續娶繼室，被道君皇帝破例賜一品誥命。
後來夏言倒台，這件事被當做僭越罪狀。
如今竟然有官員，堂而皇之地為自己的妾室請封。
更為離譜的是，請封的腳色文書（三代名諱、生卒、妻妾嫡庶、原配或繼室），還透過了官員所在的衙門批准。
按照程式，官員請封誥命，首先本人自陳腳色文書，交給所在衙門長官核驗，出具印結保狀。
然後再送吏部驗封清吏司。
吏部核驗之後，再送到內閣票擬，最終由皇帝御批。
就這麼明顯違制的腳色冊，居然送到了吏部，這就離了大譜。
趙主事立即檢視送報腳色冊的衙門，頓時愣在那裡。
赫然竟是……詹事府！
趙主事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大對勁，仔細翻閱腳色冊。
這份請封文書，是為側室林氏請封一品誥命。
緣由是協理南洋，撫慰軍民，微有勞績。
而請封人落款處，頭銜有點長……
「國師？！」
趙主事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滲出冷汗。
又看了一遍腳色冊，他的臉色開始陰晴不定。
近日盛傳，陛下對國師心生不滿了，權傾天下的國師怕是要失寵了。
而現在，國師竟把這麼大一個把柄遞了過來。
為侍妾請封，那可是僭越。
這要是放在平時自然無人敢置喙。
可放在眼下這敏感時刻……
趙主事口乾舌燥，呼吸急促。
一個大膽念頭，在心中瘋狂滋長。
若此時以此為由，上書彈劾國師恃寵而驕，蔑視禮法，以妾亂嫡，有傷國體……
陛下正在氣頭上，豈不正好順水推舟？
而自己，必將以「不畏權貴、扞衛禮法」的直臣形象，簡在帝心，從此平步青雲。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晉身之階啊！
風險？當然有。
富貴險中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趙主事越想越覺此計可行，眼睛開始發紅。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接著一個尖細嗓音在門外響起：「趙大人！趙大人在嗎？」
趙主事心頭一跳，忙將文書塞進袖中，整了整衣冠。
門被推開，只見一名小吏恭恭敬敬地帶著年輕內侍，徑直走了進來。
「你就是趙主事？」年輕太監掃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宮裡人特有的矜持。
「正是下官在。」趙主事連忙躬身，心裡泛起了嘀咕。
「咱家奉命來問問，東宮送到吏部的那份請封誥命的文書，可送到驗封司了？」
「若送到了，立即核查，出具題本，今日務必呈報內閣，不得延誤！」
年輕太監的話，讓趙主事腦中彷佛有驚雷炸開。
宮裡的內侍，還能奉誰的命？
這分明是陛下陛下在催辦啊！
明白了。
什麼功高震主？
什麼陛下對國師不滿？
全他娘的放屁！
可笑自己，剛才居然還想著要以此彈劾國師，還做著「簡在帝心、平步青雲」的美夢！
這哪裡是晉身之階？
這分明是自掘墳墓！
若是真把那份自作聰明的彈章遞上去……
趙主事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只覺得下腹脹的厲害，險些當場尿出來。
「趙主事？」太監見他臉色慘白，呆立不動，眉頭一皺，語氣加重，「可聽明白了？此事要緊，萬萬耽誤不得！」
「明，明白，下官明白！」
「下官這就出具題本，絕，絕不耽誤！」
隨即他以最快的速度，在那請封腳色冊上，寫下」核查無誤，符合請封之制」的定語。
然後又寫了一份簡短的呈報，說明國師為側室林氏請封一事，業經驗封司核查，「事出有因，勞績可嘉，伏請聖裁」云云。
寫完後，趙主事雙手將文書和題本一併呈給那太監，腰彎得極低：「公公，已辦妥了。」
太監接過，掃了一眼，點點頭：「嗯，趙主事辦事倒是利索。咱家這就回去復命。」
說罷，轉身便走。
等太監腳步聲遠去，趙主事才像被抽了骨頭般，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過了半晌，他才緩過勁來，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咬牙切齒地道：「小道訊息，害死個人啊！」
太監拿著題本，直接送到內閣。
首輔溫體仁見是宮裡的人親自送來的，接著看到題本內容，心中已然雪亮。
老溫就是英明，又猜對了！
陛下的確是有些惱火國師，不把他當自己人。
於是乎，逼著國師，給林阿鳳請封誥命。
這叔侄倆，鬥氣的方式都是這麼與眾不同。
內閣票擬後，直接送到了崇禎手裡。
不到一個時辰，批紅便下來了。
賜封林氏為一品夫人，錫之誥命。
另外，還加了一道特賜破格恩旨：爾後若誕育嫡子，即賜封世襲定海伯，食祿千石。
啥意思？
將來要是林阿鳳給國師生了兒子，直接此封為定海伯，還是世襲罔替的那種。
訊息傳開，朝堂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