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翰林名為魏文魁,是個有名的老頑固,脾氣又臭又硬。
篤信古法至高無上,排斥一切測算、器械格致之學,只尊傳統經書。
他的一番話,立即引起周遭一眾守舊文官的共鳴,紛紛點頭附和。
雲逍的目光從文武百官身上掠過,最後無奈地在心裡嘆了一聲。
撼山易,撼動人心,難啊!
在原有的歷史上,哪怕是建奴占據整個遼東,李自成即將兵臨城下,大明岌岌可危,各方的爭鬥都不曾停歇過。
有理念方面的,更多的則是利益牽涉。
如今剛緩過一口氣來,那幫死魚爛蝦又跳出來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
沒有經過血的洗禮,又怎麼可能輕易改變世人的觀念?
後世也是有了百年恥辱,再加上血與火的洗禮,才讓國人徹底擺脫各種舊思想和外來思想的禁錮與束縛。
而從崇禎三年到現在,殺的那點人,流的那點血,又算什麼?
好在有個被自己成功洗腦的大侄子,手中有銀子、有權,還有刀子,也有的是時間。
不就是嘴皮子功夫嗎,國師最擅長的就是嘴炮。
「奇技淫巧,刑名器物小道?」
雲逍立于丹陛正中,舉起瞿太素供冊,冷眼看著魏文魁,不疾不徐開口:「你莫不是忘了,萬曆、天啟以及崇禎三年前,我大明是何等困境了!」
魏文魁梗著脖頸,強辯道:「社稷困頓,國事日非,皆因小人當道,聖上只需昭世教以正人心,崇儒重道,便可救衰亡於萬一……」
「閉嘴!」
最是見聞不得酸腐氣的國師,不客氣地打斷魏文魁的話。
魏文魁惱羞成怒,正要開口斥責,雲逍冷冷說道:「你口口聲聲說,崇儒重道,便可救亡圖存,我來問你,縱觀歷朝治亂,有哪一個王朝,單靠四書五經就能安民守土?」
魏文魁:……
「大禹治水,憑丈量水土、疏導河道之術平息滔天洪災,若無水利實學,萬民盡成魚鱉。」
「秦修馳道、築長城,依託測算、營造之術穩固北疆,若無工匠技藝,匈奴常年南下劫掠。」
「本朝開國,太祖以武功驅逐韃虜,依託農政、水利良休養生息,方才平定亂世。」
「治水、築城、冶鐵、造船、算田,全是你口中『奇技淫巧』。」
「若無這些,縱使滿口仁義,洪水來時救不得百姓,外敵來襲守不住城池。空談教化不能填飢腹,不能擋刀槍,只能是待宰的豬羊。」
說到這裡,雲逍不禁感到有些心累,這樣的話說了無數遍,可車軲轆話還是不得不說。
「嘉靖㹻亂、壬辰㹻亂,足以印證技藝不可輕棄。」
「㹻人本海島蠻夷,無系統營造、冶煉之法,偷習華.夏造船、冶刀、火器淺陋技藝,便給我大明造成大患,舉國疲敝。」
「如今瞿太素竊取《永樂大典》等典籍,將農政、水利、軍械、天文、算術盡數送往歐洲隱秘學社,西夷所得遠超當年㹻人百倍。」
「㹻人僅有皮毛便禍亂華.夏,若西夷整合全套技藝造出遠洋堅炮,諸位以為,僅憑八股策論,可擋跨海艦隊?」
魏文魁面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未出聲。
「瞿太素供述,歐洲王室、教會百年籌謀,專門設立達文西等隱秘學社,只摘抄我百工、數理、軍工實用內容,徹底捨棄儒學大一統、宗族、史官整套文明核心。」
「他們只學致富、戰爭之術,無安民守禮之道,對外全靠掠奪擴張。今日諸位視實學為無用小道,放任典籍、工藝隨意外流,等同於親手將自保根基送予外敵。」
「西夷借我先祖智慧壯大,他日以槍炮叩關,我輩手中空有聖賢書,無禦敵之器,只能任人宰割!」
但凡有些遠見的大臣,此時也意識到雲逍絕非危言聳聽。
然而魏文魁等守舊官員,卻都是不為所動……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雲逍自然不會理睬他們,繼續言道:「放眼如今大明當下難題,處處離不開格致實學。」
「天災、瘟疫,民生、政務哪一樣實務缺的了實學?」
「國子監只讀八股之人,赴任後不懂田畝測算、不懂河道治理,遇災只能束手無策,空發忠君愛民空談。」
「此次鄉試,新式學子全數中舉,不是科考偏袒,是他們兼具義理與實幹,能真正為朝廷辦事,為黎民謀福祉。」
「只重經義,排斥實學,選出的官員無法解決民生實難,於國家何益?」
雲逍頓了頓,接著語重心長地道:「儒道是人心根本,格致是家國屏障,二者相輔相成,絕非對立。輕視實學、視技藝為無用小道,看似尊孔,實則割裂聖人經世濟民的本意,短視誤國。」
這時崇禎緩緩開口:「國師所言,諸位愛卿都聽到了。科舉改制,乃朝廷大政,既已頒布施行,便無朝令夕改之理。今科鄉試結果,朕已看過,並無舞弊實據。落榜士子心中有怨,可以理解,但不可因此動搖國策。」
隨即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語氣加重了幾分:「朕知道,諸位愛卿中,有人對新學不滿,有人對改制不服。但朕要告訴諸位,大明要國富民強,就不能只靠四書五經。這個道理,朕明白,國師明白,也希望諸位,能早日明白。」
按理說,皇帝和國師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文武大臣們即使有異議,也不好再出聲。
畢竟現在是『崇禎中興』的年代,皇帝的威望無兩,而國師更是人人敬仰的當世聖人,可不是以往『眾正盈朝』的時候,什麼人都敢站出來對著皇帝噴上幾句。
就在眾臣以為今天的朝議到此為止的時候,魏文魁陡然提高了聲音:「陛下與國師所言,並不能讓臣心服,更無法安天下讀書人之心。」
眾人紛紛看向魏文魁,很多人在心裡情不自禁地贊了一句:此人,極勇!
崇禎的臉漲得通紅,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人敢這麼頂撞他了,況且還是在上千人的大朝會上。
他正欲發作的時候,雲逍突然一聲嗤笑,俯視魏文魁,冷冷說道:「本國師何曾說過,要讓你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