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霸道而又透著殺氣的話語，讓眾多大臣無不心中大凜，後心一陣涼颼颼的感覺，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崇禎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笑了起來。
自弘治至今，文官崛起，君臣是相愛相殺的博弈關係。
皇帝和大臣雖然對抗激烈，氛圍卻相對寬鬆，遠不是後來蟎清那樣君主一人獨裁，大臣等同於奴才。
內閣、言官群體敢於死諫，萬曆、嘉靖常年被文官集體抨擊。
嘉靖幾十年不上朝，萬曆三十年不臨朝，文官體系依舊自主運轉，皇帝無法完全壓制文官集團，內閣首輔可以抗衡皇權，封還皇帝諭旨。
而民間的輿論更為自由，民間野史、文人點評朝政、諷刺帝王的作品大量流傳。
如今崇禎的威望雖然遠超嘉靖、萬曆，卻也不可能達到開國之初老朱和朱老四那樣的權威。
今日參加朝會的官員，不論文武，也不論品秩，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能跟崇禎懟上幾句。
可國師卻是不同，他完全就是大明朝的一個畸形怪胎。
他不任事，卻什麼事都能管，甚至能夠一言定下國策，並且無人不服。
偏偏任何禮制、律法，都無法約束他……誰讓人家是謫仙人，有挽天之功，又是大明的財神爺。
他說是將絆腳石碾壓成齏粉，絕對不會有人質疑這話的可信度……國師保證會讓你成為物理意義乃至其他任何意義上的粉末狀態。
況且國師這次說的是關乎民族危亡的大事，站在絕對的道德制高點上，哪怕是理學鼻祖程朱擋道，碾也白碾了，還會落得個遺臭萬年。
這時，崇禎讓一名小太監搬來一個繡蟠螭雲紋繡墩，放在金交椅一側，請雲逍入座。
溫體仁、孫傳庭等人『雲黨』見狀，都是心中暗嘆：陛下對國師的恩寵，簡直是沒邊了啊！
禮部尚書黃汝良動了動，想要出列進諫，最終卻還是打消了年頭。
洪武三年禮部定禮制，群臣殿上賜坐統一用墩，無靠背、無扶手，鼓形圓墩。
大臣的品級不同，墩的紋飾、面料也各自不同。
二品及以下官員，只能坐蒲草編織、無刺繡的素蒲墩。
一品和內閣宰輔，坐紅底雲花繡墩
而此時雲逍坐的青底繡蟠螭雲紋繡墩，卻是皇太子的專屬。
這就大大的逾制了。
咋不直接讓國師坐金交椅呢？
大臣們卻不知道，大殿內實在是找不出更高規格的錦墩，又不好讓雲逍坐御座。
不然崇禎哪裡會讓叔父，去坐太子的專屬青底繡蟠螭雲紋繡墩？
崇禎等雲逍落座，這才開口問道：「國師既然發現西夷圖謀，想必已有應對之策，何不當眾道來，教誨眾臣？」
這種關乎文明興衰的大事，需要成為天下人的共識，以及一代又一代人長期堅持才能達成。
因此要藉此機會，來給大臣們洗腦。
雲逍喝了一口太監奉上的茶水，正要開口，卻又改了主意，看向群臣：「還是集思廣益吧。」
不是國師想要偷懶，而是給大臣們表現的機會，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以後各項措施實施起來也就容易的多。
而他只需要加以補充就行了。
崇禎明白雲逍的用意，點點頭，向眾臣道：「依國師所言，眾卿各抒己見吧！」
溫體仁身為首輔，自然是當仁不讓。
「老臣以為，朝廷應速即擬定頒行《典籍工技禁海令》，將天下文書、技藝，分甲乙丙三等嚴加管控。」
「甲級囊括《永樂大典》全卷，火器艦船圖紙，天文數理推演、防疫醫經、大型水利營造秘法等。」
「但凡私運出境，主犯按謀逆重罪論處，抄家連坐。」
「乙級為民耕、尋常草藥淺冊，僅可節選通商。丙級詩詞禮樂文集，方可自由對外流通。」
不愧是首輔，首先從立法的角度著手，獲得法理上的保證。
閣臣孔貞運緊跟著發言：「除立規之外，朝廷還應新設皇家典籍總署，統轄全國所有府庫、書院、私藏古籍，舉國普查登記。」
「皇宮內庫、京師大學秘閣、清華園藏書樓三處異地備份孤本，防止失火、失竊損毀。」
崇禎點了點頭。
孫傳庭緊接著說道：「臣以為，要在海關以及海外要害之處，增設稽查關卡。」
「南洋各通商口岸專設典籍查驗吏，所有出海商船、民船都要開箱徹查。」
「並全力搜捕瞿太素殘餘黨羽，以及江南倒賣古籍的藏書奸商、私刻工藝圖譜的書局，一經抓獲從重懲處。」
……
接著其他大臣又捋出了兩條措施。
一是重塑天下士林百姓認知。
將瞿太素通夷盜典，以及西夷依託典籍編書圖謀的真相刊印告示，傳至全國每一座州縣學堂，納入蒙學讀本、科舉策論必考議題。
讓萬民皆知，私售典籍等同於出賣家國，人人自發守護文脈，從民間掐斷外人盜取的門路。
另外就是扶持京師大學、震旦大學，格物、軍工核心課業只許大明士子修習，至於外籍來客，兩所大學的門都別想進。
成立若干專門的學術和研究機構。
學術機構自然是不斷完善提高科學理論水平。
畢竟國師推行的科學，遠遠算不上完善，甚至有很多地方漏洞百出。
作為與儒學並列的官方學說，並且是科舉和教學的內容，甚至是國家的指導思想，顯然還不夠。
這倒也可以理解，不管是程朱理學，還是陽明心學，都是經過數代大儒不斷完善提升的。
況且科學涵蓋的內容太多、太深，並且還是不斷發展提升的，可不是短短几年功夫就能完備的。
而研究機構則是為提高軍工、農政、醫學等科技水平。
收攏頂尖工匠、算家、醫者集中鑽研，疊代器械、火炮等新法，永久拉開技術代差。
看著爭先恐後發言的大臣們，魏文魁等人心中一陣哀嘆。
今天朝會的主題，不是打壓新式大學，讓儒學重新一統江湖的嗎？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滿朝皆是馬屁精，大明距離禮崩樂壞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