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在大覺寺受了氣,偏偏又發作不得。
一直到香山寺的瓔珞岩泉與雲逍一行匯合,依然余怒未消。
接下來,按照重陽習俗,行「辭青」古禮,也就是拾取山間青葉投入泉中,以示辭別清秋之意。
崇禎與雲逍登上觀景高台,眺望遠方,畿輔平原、京城輪廓盡收眼底,讓人心胸開闊。
隨後眾人沿石階上行二里,到達西山登高的制高點,舉行重陽大典。
以崇禎為首,面向南、東雙向遙拜太廟與紫禁城,默禱國運穩固,雲逍、文武以及皇后嬪妃們同揖祈福。
大典結束後,內侍抬菊酒瓮上山,分飲茱萸菊花酒,祛寒避邪。
接下來就是野餐環節,眾人在峰頂席地而坐,享用烤兔子、鮮果、重陽糕,無論是君臣,還是後宮嬪妃、清華園家眷,都是難得的放鬆。
雲逍與崇禎坐在一張錦墊上,邊吃邊聊,王承恩在一旁伺候。
「朝廷竟然拿區區一座寺廟無可奈何?」雲逍了解到大覺寺的事情,不禁大感新奇。
大侄子如今,可不是歷史上那個被當猴耍的大明末代皇帝。
收遼東、滅建奴,漠南蒙古臣服,江南士紳集團土崩瓦解,國力蒸蒸日上,因此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威望。
文武大臣頂多是陽奉陰違,在下面搞點小動作,敢正面跟他對著乾的,實在是不多。
大覺寺的一幫禿驢,竟然當面硬剛皇帝,在雲逍看來簡直是咄咄怪事。
崇禎神色訕訕,越發覺得憋悶。
王承恩忙解釋道:「國師有所不知。」
雲逍雖然頂著個道士的身份,跟和尚一樣屬於方外之人,對如今的佛、道,還真不是太了解。
大明的佛寺、道觀,可不是後世那種,靠景點收費、香火錢來賺錢的名勝古蹟,而是一股龐大的勢力。
就以大覺寺為例。
大覺寺是西山三百佛寺里,規模、田產第一的皇家敕賜巨剎。
至正德年間,寺院已有賜田、自置田合計超百頃(一萬多畝)。
持續擴張到如今,大覺寺已經擁有四大專屬莊園,附帶整片山林、河灘、泉池、魚塘,以及朝廷配套的專屬佃戶、寺仆,自成封閉的莊園體系。
至於大覺寺現在掌控著多少田地,恐怕連地方官府都不清楚。
按照祖制,皇家直接賞賜的賜田,全免田賦、徭役、雜稅。
而寺院自行購置民田,朝廷特許賦稅減半。
正是因為享有這樣的特權,小農、中小地主為逃避賦稅徭役,主動把自家田產掛靠寺觀名下。
雙方私下訂立契約,農戶繼續耕種,每年向寺交租,官府賦稅全免。
寺院坐收抽成,不直接占有土地,但掌握大量稅源。
這就導致國家賦稅大量流失,肥了寺院的和尚們。
「兼併土地,還只是其一。」王承恩看了一眼崇禎的黑臉,繼續向雲逍介紹。
如今寺院斂財的手段,實在太多了。
香火收入,屬於日常現金流。
由於城市寺廟、名山道觀的人流量極大,因此生意極其火爆。
香燭、紙錢、供果售賣,祈福牌位、水陸法會、超度道場、齋醮法事收費,這就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富商大戶舉辦大型水陸會,單次施捨白銀數百至數千兩。
正一道觀依靠齋醮、風水、符籙、喪事法事,現金收入比佛寺還要穩定。
這屬於寺廟、道觀的職業收入,朝廷也眼紅不得,總不能向他們收稅吧?
可寺觀做生意,這就有問題了。
經營本金的來源除了香火收入,還有官員、文人、富商進香捐贈白銀、綢緞,遇朝廷慶典、災荒祈福常有大額捐助。
城內大寺多擁有臨街鋪面,自建房屋出租。
酒肆、當鋪、雜貨鋪、旅店,按月收租金。
甚至有部分寺院,直接自營典當行業。
規模較大寺院,還設立碾坊、磨坊、油坊、織布坊。
加工佃戶上交糧食油料,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對外售賣變現。
雲逍聽得目瞪口呆。
居然還能這麼搞?
與現在的寺院和道觀的商業頭腦相比,某寺那位肥頭大耳的主持,斂財的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王承恩搖頭道:「以上所說的這些,還算不得什麼。寺觀最來錢的,卻是放貸。」
寺院放貸,雲逍倒是知道一些,卻了解不深。
經過王承恩一番詳細介紹,雲逍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遠超自己的想像。
有充足銀糧儲備的大寺,普遍設立長生庫,相當於金庫,然後開展典當、借貸業務,並且建立了一套獨立的運營規則。
放貸的模式通常有兩種。
一是糧食借貸,主要是春季放貸,到了秋季收貸。
寺廟會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出借穀米給百姓。
到了秋收後,再還本加息,常規利息五到七分,災荒年可達一倍利。
無力償還?
拿土地和房屋抵押就是。
另外就是銀錢借貸。
寺院出借白銀銅錢,月息二分至五分,以田地、農具、衣物做質押,逾期不贖,抵押物就歸寺院。
田租、香火銀,流入長生庫做本金。
放貸收息後,再拿利息收購更多土地。
如此一來,就形成了收租—放貸—買田—更多租金的資本閉環,持續兼併小農土地。
「這哪裡是寺院,分明是依附小民、國家身上的吸血蟲!」雲逍將手裡的兔頭丟在地上,滿臉怒意。
附近的勛貴、外戚全都嚇了一跳,很多人下意識地站起身,惶恐地看著這邊。
國師震怒,弄不好就是天下震動,怎能不讓人心驚?
雲逍接著問道:「寺院如此,道觀呢?」
王承恩如實答道:「正一道士、天師府,同樣開設質庫放貸,反倒是全真清修道觀,極少參與牟利。」
不等王承恩回答,崇禎接過話頭:「據戶部奏報,江淮、浙直尚好,其他各地,已不可遏。」
雲逍冷哼一聲,面露殺機:「這些禿驢、牛鼻子,統統該殺!」
國師也是牛鼻子……王承恩嚇得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