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佳節,天高雲淡,玉泉山層林盡染。
九月初九重陽登高,是大明的一個重要習俗。
重陽節這天,不僅是民間,皇帝、後宮、勛貴也會赴皇家園林、近郊高地登高。
北京皇家常登香山、玉泉山、煤山,設宴賞菊、飲菊花酒,賜百官糕餅。
到了天啟、崇禎年間,帝後常往西山登高,順帶游大覺寺、碧雲寺等西山各大寺院。
雲逍帶著家眷趕到玉泉山時,崇禎的鎏金御輦已經到了。
除了周皇后和嬪妃,張維賢等勛貴、外戚也一同隨駕。
雲逍與眾人匯合後,來到山門前,早有內侍捧著一筐繡著茱萸的錦囊候著,挨個兒分發。
來到玉泉泉眼處,泉水自玉泉趵突泉汩汩湧出,內侍取了新汲的活水,烹上剛摘的秋菊,瓷盞盛著熱茶遞到崇禎等人手中。
一行人立在高台上抬眼遠眺,西山連綿起伏,漫山黃櫨、柿樹暈開一層淺紅,秋風拂面,重陽登高的意趣撲面而來。
雲逍詩興大發,卻礙於無詩可剽,也只能打消念頭。
大明李太白、落紅真人都沒有乘興作詩,隨行的勛貴、外戚們自然不敢賣弄。
反倒是女眷,採菊、品茗、吟詩,一樣不落下……主要是才女太多,遠勝於那個名不符實的大明李太白。
雲逍敏銳地察覺到,大侄子眉宇間始終壓著一團鬱氣,顯然是有什麼心事。
他到沒有多事,萬一是大侄子後宮不諧,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不是?
倒是王承恩,瞅著旁邊沒人的機會,把崇禎的煩惱向雲逍一一道來。
卻不是後宮的事情,而是朝政。
這幾天,孫傳庭攤上了麻煩事,被人聯名攻訐,鬧得滿城風雨。
事情的起因,是皇明銀行鬧出了一件大事。
隨著大明商業銀行的崛起,大明的金融業步入了正規。
不過商業銀行畢竟是私營性質,雲逍為了長久考慮,在前年的時候,將商業銀行銀券發行權移交給戶部。
而戶部撐頭,成立了皇明銀行,相對於後世的央行,不僅接收了紙幣發行權,還承擔著戶部財稅調撥、軍餉發放的業務。
問題就出在軍餉發放這件事上。
從古至今,層層剋扣軍餉、吃空餉就是軍隊無法避免的積弊。
前些年,軍政革新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軍餉直接發放到軍士的戶頭,軍士可以直接憑存摺到銀行領取餉銀。
如此一來,就從根源上杜絕了吃空餉和剋扣軍餉的問題。
最初是由大明商業銀行承擔這個業務,後來一併移交給皇明銀行,結果出了事。
皇明銀行大同分號的官吏,與地方將領勾結,扣發或少發軍餉,而剋扣的部分則是被將領吞沒。
軍士怨氣的積攢到頂點,直接鬧出兵變。
雖然兵變被彈壓下去,相關涉事人員也受到懲處,言官抓住此事不放,一口咬定孫傳庭瀆職失察,對其進行彈劾。
甚至朝中有呼聲,要關停皇明銀行。
雲逍眉頭一皺,「莫非是孫傳庭又得罪人了?」
一家分號出了問題,怎麼也輪不到戶部尚書來擔責,其中肯定是另有蹊蹺。
「國師英明。」
王承恩恭維了一句,然後道出真相。
銀行的事情,這只是旁人攻訐孫傳庭的由頭。
真正的禍根,是孫傳庭前不久計劃著,要清查各大寺院莊田,以及禁絕僧寺高利放貸的事情。
雲逍頓時明白了過來。
在後世,絕大多數大型寺院、道觀都被商業化。
一年賺上幾個億,方丈儼然富豪,豪車、美女,就已經很離譜了。
然而相對於這個時代的寺院、道觀,卻統統弱爆了。
很多城市大寺、名山古觀,不僅坐擁良田無數,還掌握著基層的金融借貸,完全已經構建獨有的經濟體系,並因此形成了龐大的利益集團。
皇明銀行和清丈寺院田畝,觸及了他們的利益,不反撲才是怪事。
「剋扣餉銀,是地方官吏、軍官私德敗壞,並非皇家銀行制度有錯。」
「銀行是國家金融命脈所在,絕不可因一樁地方弊案便動搖根本。只需嚴懲貪墨之人,釐清罪責即可,不必遷怒整套國策與孫傳庭。」
雲逍直接給事情定了性。
皇家銀行是雲逍一手推動建立的,等同於大明央行,統一發行紙質銀券、統籌國庫錢糧、異地劃撥軍餉,乃是舉國金融根基,半點動搖不得。
寺院、道觀侵占田地、放貸謀利的事情,雲逍懶得去管。
但是想要觸碰銀行,卻是萬萬不行。
雲逍身為國師,超然於世外,朝堂上的爭鬥,大侄子自有決斷,不必他親自下場斡旋,只需點破關鍵就行了。
崇禎聽了王承恩的轉述,心中煩悶稍稍散去幾分。
在玉泉山盤桓了一個多時辰,眾人啟程,往六里外的敕建大覺寺而去。
一路山道鋪滿落黃,古木參天。
鑾駕行至大覺寺山門,寺中住持早已率領一眾僧眾立在碑亭外躬身迎駕。
大覺寺乃是宣德年間敕封的皇家古剎,遼代古碑矗立山門兩側,千年雌雄銀杏滿樹金黃,靈泉流水叮咚。
前來賞秋的權貴素來絡繹不絕,今日因皇帝駕臨,整座寺廟清場迎駕,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
依照皇家游寺的禮節,帝後、後宮妃嬪、隨行文武依次入大雄寶殿上香祈壽。
雲逍是道士,自然不會跟著去禮佛,於是和崇禎分開,帶著家眷自行遊玩去了。
崇禎帶著眾人禮畢,移步殿外。
「聽聞你大覺寺多年來不斷向外擴充莊田,巧取周邊農戶良田,私下開設當鋪高利放貸,不少鄉民失去土地,流離失所。此事屬實?」
崇禎看著大覺寺的住持,臉上溫和的笑意盡數斂去。
他這次來西山,可不只是為了登高遊玩,還另有任務,那就是對西山佛寺施壓。
「陛下明察秋毫,只是誤會大覺寺了。」
「本寺為先帝宣德敕建皇家禪院,寺中萬頃山林田畝,全是當年先帝親筆御賜的香火田,禮部檔冊白紙黑字記錄在冊,世代免除賦稅,專用來供養僧眾、刊印藏經、修繕古剎。」
「至於山下田地,皆是周邊鄉民自願投獻依附寺院,並非我寺強征搶奪。放貸一事,也是體恤佃農青黃不接之時周轉艱難,何來盤剝一說?」
大覺寺的住持法號大慧,也是成精的人物,面對崇禎的質詢,竟是有理有據,懟的崇禎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