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觀的問題,牽涉的不光是太監群體,還有勛貴、藩王。
公侯、外戚、宗室藩王,大量向寺院布施田產,同時也把自己的隱田投獻到寺院名下避稅。
朝廷清查寺田,等於順帶清查勛貴隱匿的土地。
當然了,大明的任何事情,都少不了士紳集團。
中小地主、秀才、舉人,自身本來有特權,卻普遍將超出免稅的田地投獻寺院,借寺院的免稅特權逃稅。
清查寺田,就會把全國士紳隱匿的田產全部暴露。
況且很多地方官自己家中就有田產掛靠寺院,讓他們自己去查自己,自然是查不出結果。
雲逍聽到這裡,總算是明白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的確是很麻頭。
清查寺田這件事,表面上是跟和尚、道士過不去。
實際上是觸碰到宦官、勛貴、士紳等,整個統治階層的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
大規模清查寺田,勢必會引發政局動盪,這是崇禎這個大明天子不得不顧忌的問題。
另外還會牽涉到百姓的利益。
寺院放貸由來已久,民間早已習以為常。
再加上佛、道在民間有著雄厚的信仰基礎,民間百姓相信佛道,卻不相信官府。
在民間,尤其是在鄉村,和尚、道士的話,往往比官府的話好使……主要是古往今來的官府,對百姓實在是太坑了。
朝廷如果直接下令強行禁止,那些靠借貸周轉的小農,反而會先跳出來反對。
因為他們青黃不接時,確實需要這筆錢糧救命。
朝廷禁了寺院放貸,又不能給他們提供替代的借貸渠道,豈不是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而皇明銀行、大明商業銀行的業務,主要集中在大城市,暫時還無法滲透到所有州府,更別說是縣和鄉村。
如今銀行還處於初始階段,在百姓中的信譽極低。
在工商發達的江南還要稍好一些,而在北方,對於百姓而言完全就是個新鮮玩意兒,在他們看來,又是官府撈銀子的機構。
正因為如此,即使銀行有實打實的惠民措施,借貸利息遠低於寺院,百姓也會敬而遠之。
這也是近年在北方推廣銀券的事情,困難重重的根本原因。
在現有條件下,寺院放貸雖然盤剝百姓,但它確實填補了農村金融的空缺。
如果沒有替代方案,強行禁止只會讓百姓陷入更深的困境。
聽到這裡,雲逍也是無奈,治國理政,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自己不是皇帝。
「叔父可有良策?」崇禎滿懷希冀地看著雲逍。
雲逍指著崇禎,不客氣地指出了他的心思:「你專程邀我,不是來過節的,而是讓我勞心的吧?」
崇禎也不尷尬,反正早就習慣了,腆著臉懇求道:「關乎社稷與黎民福祉,也只有勞累叔父。」
關乎社稷和黎民福祉,絕不是什麼危言聳聽。
如果不是王安石變法失敗,又怎麼會有後來的靖康之變?
「先弄清楚情況再說。」
雲逍雖然沒有打包票,卻讓崇禎眉開眼笑,一掃之前的鬱氣。
開玩笑,有叔父出馬,天底下還有搞不成的事情?
對叔父,就是這麼謎一般的信任。
雲逍看向王承恩,神情淡漠:「你先弄清楚,宮內有多少人牽涉到寺觀一事,不得有絲毫隱瞞。」
不是不給老王面子,牽扯到太大,大侄子吊友的情分也不好使。
王承恩心頭髮苦,卻不得不滿口應承下來。
他身為內廷第一人,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太監投資寺院的事情?
可他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甚至有時候還得為下面的人出頭撐腰。
要知道,大明的太監,地位可謂是天差地別,可不個個都是有權有勢。
司禮監掌印、秉筆,礦稅監、鎮守太監等要害人物,手握大權,風光無限。
但九成以上的太監,是底層小火者、淨軍,以及宮下打雜太監,命運從淨身那一刻就註定悲苦。
底層太監,大多是北方貧寒農戶子弟,家裡被饑荒、賦稅壓垮,養不起孩子,主動送子閹割。
也有流民、罪人幼童、拐來的孩童,別無生路才走這條路。
閹完不能立刻入宮,要在禮部、太監衙門登記,常年等候空位。
無門路的孩童只能沿街乞討、打零工,凍餓病死街頭比比皆是。
成功入宮,也只是最低等小火者、答應、長隨,干最髒最累的活。
打掃宮殿,清理便桶,洗衣劈柴,守夜抬轎,餵養鳥獸,不分寒暑晝夜輪班。
極少數人能靠伺候皇帝、權貴上位,九成底層一輩子困在雜役崗位。
等到了晚年,無依無靠,只有悽慘等死。
朝廷會把年老無用的底層太監趕出皇宮,安置在西山、城郊皇家寺院,比如大覺寺、碧雲寺。
無錢的老太監只能給寺院掃地、劈柴換一口殘飯,干不動就被嫌棄,蜷縮破屋自生自滅。
這也是寺觀與宦官深度繫結的根源之一。
這次如果徹查下來,等於是斷絕了很多太監往後的後路,王承恩這個內廷第一人自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想到這裡,王承恩心情沉重,免不得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
「國師悲天憫人,應該不會太為難宮裡的苦命人吧!」王承恩偷偷看了一眼雲逍,在心裡一陣自我安慰。
崇禎自然不會知道王承恩的心裡所想,即使知道,也絕對不會理會。
得到雲逍的許諾,他滿腹心事放下大半,心情自然大好。
接下來,一行又遊覽了臥佛寺,在山谷空地放紙鳶,希望驅散災厄、安泰一冬。
沿路分送重陽糕給山民、邊關守卒,踐行重陽敬老恤民之禮。
再到平坡寺休整半時辰,這次重陽登高活動算是圓滿結束,崇禎也擺駕回城。
雲逍的家眷也隨著御駕返城,而他卻是帶著十幾個侍衛,繼續留在了西山。
既然答應了大侄子,自然是不能食言。
況且關係到百姓的福祉,再苦也要苦百姓這一條,在國師這裡行不通。
只是這件事太過複雜,雲逍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良策,也只有先在西山來一次實地調研,摸摸情況,然後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