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帶著十幾個侍衛,扮作行商模樣,沿著西山腳下的官道一路向南。
深秋時節,道旁的柿子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田埂上的野菊開得正盛,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村落。
村子名為湯山莊,約莫百來戶人家。
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頂,低矮破敗。
只有村中央幾間青磚瓦房格外顯眼,與周圍的破舊形成了鮮明對比。
雲逍正要進村,忽然聽到村里傳來一陣嗩吶聲,聽著極為喜慶,像是有人家在辦喜事。
「走,去看看。」
雲逍來了興致,帶著侍衛循聲而去。
辦喜事的人家在村子東頭,院子不大,院門上貼著大紅喜字。
門口站著幾個幫忙的鄉親,看到雲逍一行走過來,都有些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雲逍笑著拱了拱手:「這位老哥,我等是路過的行商,聽到嗩吶聲,想來討杯喜酒喝,沾沾喜氣。不知方便不方便?」
門口一個老漢猶豫了一下,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走出來一個中年婦人,上下打量了雲逍一番,見他們衣著整潔、氣度不凡,不像是歹人,便擠出幾分笑臉:「既是路過的客人,便請進來坐吧。鄉下人家,沒什麼好招待的,粗茶淡飯,莫要嫌棄。」
雲逍連聲道謝,帶著官惟賢和兩個貼身侍衛進了院子,其餘人則散在村口附近,裝作歇腳的樣子。
院子裡擺著四五張木桌,桌上放著幾碟花生、紅棗和一壺濁酒。
賓客不多,大多是村裡的鄉親,衣著樸素,臉上雖有笑意,卻總讓人覺得那笑意里藏著幾分勉強。
雲逍被引到靠牆角的一張桌前坐下,一個老婦人端來一碗渾濁的米酒,又擺上一碟炒黃豆。
雲逍道了聲謝,目光掃過院子。
他發一對五十來歲的老夫婦,應該是新郎的父母,只是臉上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新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紅布袍。
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雲逍心中疑惑,卻沒有多問什麼,只是端起米酒慢慢喝著。
沒過多久,村口傳來一陣鞭炮聲,接親的隊伍回來了。
新郎被鄉親們推搡著站起來,僵硬地走到院門口。
一頂小花轎落在門前,轎簾掀開,一個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新娘被喜婆攙了下來。
新娘的身形嬌小,走路的步子有些發顫,顯然也十分緊張。
接下來便是拜堂。
儀式很簡單,沒有司儀唱禮,也沒有拜天地的高台,只是在堂屋裡擺了一張供桌,上面放著兩根紅燭和祖宗牌位。
新郎和新娘在長輩的指引下,草草鞠了三個躬,就算是禮成了。
隨後賓客們開始入席吃飯。
雲逍端著酒碗,向同桌的中年漢子問道:「老哥,我怎麼瞧著,新郎一家子好像不太高興啊?娶媳婦是喜事,怎麼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那中年漢子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湊到雲逍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客官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湯山莊接媳婦兒,可不是啥喜事。」
雲逍大奇:「這是為何?」
中年漢子嘆了一聲,壓低聲音:「湯山莊佃戶家辦喜事,拜堂後的頭一晚,新娘子得……」
他四處看了看,又將聲音壓了幾分:「這頭一夜啊,得把新娘子送到莊頭那兒去過夜。」
「什麼?」
雲逍滿臉難以置信,怎麼也難以相信,大明竟然也有歐洲才有的惡習。
官惟賢低聲向雲逍解釋道:「這等事情,在鄉村並不少見。」
其實是雲逍少見多怪了。
在大明,很多地方豪紳,其斑斑劣跡,並不比歐洲的貴族老爺遜色多少。
官惟賢朝那中年漢子問道:「這湯山莊,應該是大覺寺名下的寺產。管理莊子的莊頭,應該是出家人才對。和尚也會幹這事?」
那中年漢子冷笑:「出家人?人家的日子,過得比官老爺還要自在。」
雲逍端酒碗的手猛地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中年漢子被他眼中的寒意嚇了一跳,連忙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了:「客官莫要聲張,這話可不能讓莊頭的人聽到。」
雲逍壓下心頭的火氣,繼續問道:「這是什麼時候起定下的規矩?」
中年漢子答道:「這規矩傳了好幾代了,莊裡人都知道。」
官惟賢不解地問道:「這規矩未免太欺負人了,難道就沒人反對?」
「反對?」
邊上一名有點喝高的老漢一聲嗤笑,接過話頭。
「莊頭雖說是和尚,卻管著這一片兒的田租和借貸。」
「佃戶要是敢不聽話,來年就別想租到田種,青黃不接的時候借錢,利息也要高几分。有的是辦法,整治不聽話的人。」
雲逍眼底浮起一抹寒意,繼續問道:「這莊頭,果真是大覺寺的和尚?」
「可不是嘛。」
中年漢子嘆了口氣,「大覺寺是皇家敕建的寺院,西山這一片兒的田莊,都是他們的產業。」
「莊頭是寺里派來的管事,雖說是出家人,可做起事來比地主老財還狠。」
「佃戶們欠寺里的貸,年年還不清,利滾利,越滾越多,唉……」
雲逍沉默了片刻,又問:「如今京城周邊工廠那麼多,西山也有煤礦,為什麼不出去做工?何必在這裡受這份窩囊氣?」
中年漢子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客官有所不知。」
「湯山莊的佃戶,家家戶戶都欠著大覺寺的貸。」
「年成不好的時候,收的糧食連餬口都不夠,哪有餘錢還貸?利滾利,越滾越多,這輩子都還不清。」
「誰要是敢離開莊子,莊頭就直接送到官府治罪。」
「大覺寺是皇家寺院,地方官府跟他們勾連著,處處偏袒寺里。」
「誰敢擅自離開田莊?弄不好就要吃板子,打死了還無處伸冤。」
雲逍端起酒碗,一口喝乾了碗中的濁酒,久久不語。
這時,兩個閒漢走了進來,喝喜酒的鄉民紛紛站起身來,人人露出畏懼之色。
雲逍從同席的人口中得知,這二人正是莊頭派來接新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