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百姓炸開了鍋。
如今這年頭,算是太平盛世,可不比前些年,餓殍隨處可見。
三口之家全部斃命,那可是足以驚動順天府的大案。
那乾瘦漢子順勢跪倒在三具棺木旁,捶著地面放聲痛哭,聲音撕心裂肺。
一名香客大聲問道:「那漢子,這到底是咋回事?」
漢子站起身來,大聲控訴起來:
「鄉親們,可得給咱好好評評理啊!」
「我叫楊胯子,德勝口的老少爺們都認識。」
「棺里躺著的,是我姐夫劉太平、姐姐和外甥女一家三口,昨晚上盡數沒了性命!」
……
人群中有很多本地人認出了這名漢子。
他姓楊,『胯子』是外號,沒幾個人知道真名,平日裡遊手好閒,喜歡賭錢,沒錢了就偷雞摸狗,人嫌狗不愛的混子。
可他姐夫一家三口出了這麼大的慘案,自然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有香客問道:「你姐夫一家三口是怎麼沒的?為何不去報官,反倒把棺材抬到這兒來了?」
「聽說銀行的後台硬著的,報官能有啥用?」
楊胯子伸手指著大明商業銀行的門楣,雙眼赤紅,一副悲憤欲絕的樣子。
人群頓時一片譁然。
很多知道銀行底細的香客,也都是神色大變。
接著楊胯子一番血淚控訴:
「昨個兒,我姐夫聽聞這剛開張的銀行在放貸,十兩以內免息,於是帶著外甥女趕來借貸。」
「銀行的人一通花言巧語,哄騙我姐夫簽下字據,遞給他十兩銀券。」
「姐夫滿心歡喜拿著紙券去還舊債,誰知放貸行的人一眼便看出這銀券是假貨。」
人群再次譁然。
「我姐夫本就走投無路,這下徹底斷了活路,可還怎麼活?」
「他回到家裡,尋來砒霜先毒殺我姐,又親手勒死我那可憐的外甥女,最後一根麻繩懸樑。」
「好好三口人,全被這害人的銀行,給活生生的禍害沒了啊!」
周遭百姓徹底譁然,驚呼聲此起彼伏,人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還有這般事?免息放貸原來是圈套,矇騙百姓才是真的?」
「可憐劉老漢昨日還跪在櫃前道謝,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太慘了!」
……
「還是庵觀放的銀子實在,咱們借了這麼多年錢糧,從來沒遇上過假銀券。」
「就是,借銀子,終究得找道觀和寺庵才穩妥,畢竟有道祖和佛祖看著呢!」
混在人群里的寺觀莊頭、幫閒,趁機大肆吹捧。
別說,百姓還就信這一套,寺廟和道觀要是敢跟銀行這樣搞,神佛還不降罪?
「這銀行就是吃人坑人的豺狼,留著遲早還要害死更多人家!」
「拆了這害人的銀行,把銀行的人拖出來,給劉家償命!」
「不能讓他們再禍害咱們德勝口的百姓了!」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那些個寺觀的莊頭、幫閒,開始煽風點火。
此起彼伏的呼喊裹挾著怒火,大批被煽動的百姓開始向銀行大門涌去。
那些看熱鬧的香客們紛紛向後退卻,生怕引火燒身。
稍微有眼力勁兒的人都能看出,這其中肯定有蹊蹺。
街對麵茶樓雅間。
「那楊胯子,倒是個會演戲的。」吳德勝一邊悠閒地喝著茶水,一邊呵呵笑道,「就是不知道嘴巴緊不緊。」
「緊的,肯定是緊的。」玉虛觀住持趕忙答話。
他當然清楚,也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緊的。
一名道士有些擔心地道:「這次鬧出三條人命,下來怕是不好收場啊!」
此言一出,立即引來同行的斥責。
「往年這個時候,德勝口哪天不死個幾條人命?」
「那是銀行分號逼死的,與我等何干?」
……
吳德勝擺擺手,陰惻惻地一笑:「等百姓拆了銀行分號,事情轟動朝野,又還有哪個去操心那一家三口?」
街邊的攤位害怕鬧出事情被殃及池魚,全都給撤了,瞿式黍、韓霖以及幾名偽裝成百姓的死士,則是站在街邊,看向銀行門口。
瞿式黍滿臉憂色。
銀行鬧得天翻地覆,那妖道必然會藏在後堂不肯露面。
這裡這麼大的動靜,再過一會兒,看到會有官兵趕來彈壓,人一多,根本尋不到行刺的機會。
看來這次又要錯失良機啊!
這時,就見鐵塔一般的郭蓉,領著數十名配了短火槍的保安大步衝出門。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前方涌動人群,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郭蓉魁梧身形往前一站,聲如洪鐘:「誰給你們的膽子,敢衝擊銀行?想學強盜打劫嗎?」
楊胯子站出來,憤然道:「銀行害死我姐夫一家三口,今兒個非得給個說法!」
郭蓉冷哼一聲,將鐵棒扛在肩頭「國師此刻就在分號之內,你們受人挑唆聚眾鬧事,再往前一步……嘿嘿,休怪我鐵棒無情!」
人群猛地一滯,喧鬧聲瞬間弱了大半,所有人下意識往後退縮,人人心中忐忑不安。
就見一名年輕人從大門中緩步走出,身後跟著五六個護衛。
那人身穿道袍身,一副墨晶靉靆,身姿清逸,神態從容。
茶樓里,吳德勝和一眾僧道看到那年輕道士,臉上得意瞬間消散,人人面色慘白,心頭狂跳,一股懼意直衝頭頂。
這活祖宗,怎麼會在這兒?
完了完了,這下子事情的性質完全變了。
吳德勝看著目瞪口呆的僧道,頓時怒火中燒,一腳踹在玉虛觀住持身上,喝道:「還不去吩咐你的人,趕緊撤下來!」
玉虛觀住持倉皇而去。
街邊瞿式黍身子前傾,眯著眼望向銀號門口,轉頭詢問身旁韓霖:「那人,便是妖道雲逍子?」
韓霖隔著整條長街,前面又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不真切,遲疑道:「確實有幾分眼熟……」
瞿式黍眼睛猛地一亮,朝身旁的死士下令:「趁此刻人群混亂,所有人分頭行動,伺機上前取妖道性命!記住,不惜一切代價!」
幾名死士立刻不動聲色地鑽入人群,藉著混亂緩緩向銀號大門靠攏。
韓霖遠遠望著那年輕道士,心底總覺得有些不怎麼踏實,小聲喃喃自語:「應該不會看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