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恰好是德勝口的廟會。
天剛蒙蒙亮,城裡來的香客,趕廟會的百姓,以及各種攤販,將街市擠得轉不開身。
煤煙子混著香燭的硫磺味,炸糕的油香裹著騾馬尿騷,沿街攤販叫賣聲、戲班鑼鼓聲響成一片,整個德勝口沸騰了一般。
銀行分號今天的生意,也明顯好了許多。
這主要得益於進山上香的城裡香客。
如今在京城中,銀行存貸以及銀券已經漸漸普及開來,信譽也得到官方和民眾認可。
城裡的香客們見到德勝口也有銀行分號,到裡面存取或是兌換銀券,根本不會有本地百姓的顧慮。
也有不少本地農戶、商販見狀,打消了疑慮,到銀行里辦理業務。
櫃檯前排起不長不短的隊伍,生意比起昨日冷清模樣好了數倍。
街對面二層茶樓雅間,雕花窗扇半敞。
十二陵守備太監吳德勝端坐主位,玉虛觀住持、瑞峰庵庵主、溝崖各大小寺院管事圍坐一桌,都盯著樓下銀號門口排隊的百姓。
吳德勝端起一盞貢茶抿了一口,側頭看向身旁玉虛觀住持問道:「事情都布置妥當了?」
玉虛觀住持拱手回道:「公公放心,一應安排萬無一失,只等時辰一到,好戲即刻開鑼。」
吳德勝微微頷首,「光聚眾堵門還不夠,民間口舌得一併跟上。」
「不光是山野百姓要散播流言,那些個讀書人也得打點造勢。」
「散出去的銀子別心疼,只要咱們賴以營生的放貸田產保住,往後源源不斷的銀錢,還怕撈不回來?」
座下一名尼姑嗤笑一聲,隨口打趣:「說起來也是有些意思,國師開創《大明日報》,連『宣傳』一詞都是他提的,他怎麼也不會想不到,今日咱們反倒要用這套法子來對付他的銀行。」
(「宣傳」一詞最早出現《三國志》,意思是傳達、宣講軍情、傳遞軍令,與後世的宣傳完全是兩回事)
吳德勝臉色一沉,當即低聲訓斥:「放你娘的臭屁!」
「國師是咱們宮人的老祖宗,咱家怎麼會和他老人家作對?不過是為一眾陵監、寺院僧道保住賴以餬口的飯碗罷了。」
「這話傳出去,咱家先剮了你!」
那尼姑訕訕閉口。
訓罷,吳德勝又沉聲道:「這次不光要把大明商業銀行趕出德勝口,更要逼朝廷徹底擱置清查寺田、禁放貸的新政。」
「等街面上鬧開,鬧出滿城民怨,咱家即刻動身回宮。你們則分頭聯絡地方府縣,和寺觀有銀錢牽扯的官員、勛戚。」
「到時候一堆摺子遞上去,但凡靠著寺院得利的官員,必然站出來幫咱們說話。」
一眾僧道紛紛開口應承。
「今日的事情一出,西山、昌平地界百姓定會認定官銀號害人,商業銀行名聲直接爛透,往後再無人敢上門存貸。」
「天下大小寺觀,也能借著這件事抱團鬧騰起來,有現成民怨做由頭,國師就算權勢滔天,也只能被迫偃旗息鼓,再也動不了咱們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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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斜對面街邊麵食小攤,煙火繚繞。
瞿式黍和韓霖混坐在趕廟會的香客當中,都穿著粗布衣衫,臉上抹了灰。
幾個耶蘇連隊的死士分散坐在旁邊桌上,低頭扒拉粗面,眼神卻一刻不離銀行分號的側門。
昨天晚上他們就感到了德勝口,只可惜來晚了一步。
目標人物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從客棧移到銀行的後院居住。
銀行內外護衛層層布防,再加上郭蓉帶著保安晝夜輪值,讓死士們根本無從下手。
韓霖看了一眼銀行大門,面露焦慮之色,壓低聲音道:「人太多了,是不是另覓良機?」
「無妨。」瞿式黍慢條斯理咬著蔥餅,「妖道身居明處,我等藏於暗處,只要街市大亂,守衛分心,必然能尋到可乘之機。」
韓霖心頭惴惴不安,生怕事後牽連自身,「如今已經確認他就在此處,我也該去了,免得日後事發被牽扯其中。」
瞿式黍眼神一冷:「不急!你與那妖道見過面,等親眼見到他現身,確認無誤,你再走不遲。」
韓霖心中叫苦,卻不敢反抗,只能硬著頭皮坐下,強裝鎮定吃麵。
就在幾人交談間隙,長街中段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人群跟著一陣騷動。
就見人流如同潮水般向街口擠去,人群瞬間亂作一團。
只見十幾個青壯漢子,肩上扛著兩大一小三口薄木棺材,步履沉重,一路哭喊,徑直朝著大明商業銀行分號大門走去。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議論聲此起彼伏。
一行人到銀行門前,「咚、咚、咚」兩聲,將三口棺材重重擱在石階正中央,徹底堵死分號進出的大門。
圍觀百姓瞬間裡三層外層層圍滿,水泄不通。
茶樓上,玉虛觀住持望見此景,嘴角勾起陰狠笑意,低聲自語:「好戲,總算開場了。」
其他僧道也都興奮起來。
街邊攤的韓霖看得一臉茫然,轉頭看向瞿式黍:「這是什麼路數,怎麼會有人抬棺材堵銀號大門?」
瞿式黍盯著樓下混亂人群,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想來是這官銀號鬧出人命,惹上了命案禍事,街市大亂,正是咱們絕佳時機。」
銀號內值守的郭蓉聽見門外喧鬧,立刻帶著十餘名保安快步出門。
棺材旁,領頭一個乾瘦青年,衣衫破爛,捶胸頓足放聲哀嚎起來:「諸位鄉親都來評評理啊!」
「這大明商業銀行放貸害人,活活逼死我姐夫一家三口,今日定要給我一條公道!」
說罷他揮手示意身後漢子,掀開兩具棺材蓋板。
其中一口棺材中躺著一具女屍,披頭散髮,也不知是什麼死因。
而另外一大一小兩口棺材,分別躺著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名七八歲的小姑娘。
圍觀人群中有人當場驚撥出聲:「這不是昨個兒到銀行借貸的父女倆嗎?怎麼一夜之間,雙雙沒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