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門外，三晉會館。
杜立春蹲在對面的屋簷下，就著懷裡的水囊啃了口乾餅子，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會館大門中進進出出的人。
旁邊趙猴兒縮著脖子，百無聊賴地拿草根撥弄著地上的螞蟻。
在溝崖中峰，在官惟賢的授意，一路盯著那個嘴上沒毛的韓霖。
一路從溝崖跟到城內，這廝一頭扎進了三晉會館，半天沒見動靜。
其實二人早就預料會是這個結果。
「你說這韓霖是不是就是個酸秀才，除了嘴皮子厲害，屁都不敢放一個？」
趙猴兒啐了口唾沫，有點不耐煩，「要是這樣，咱回去復命得了，在這蹲著，蚊子都快把我當紅燒肉了。」
杜立春沒吭聲，只是眯著眼盯著會館大門。
他是遼東流民出身，要不是伯父杜大寒跟著國師，他也跟著在國師身邊混了個差事，還有了個錦衣衛百戶的身份，一家子墳頭草都換好幾茬了。
韓霖辱罵國師，怎麼著也要找個由頭拾掇拾掇。
並且杜立春是個精細的人，直覺告訴他，這韓霖沒那麼簡單。
一個能在國師面前敢罵「一丘之貉」的人，哪裡來這麼大的怨氣？又是誰給他潑天的膽子？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又有一伙人從會館中走了出來。
「出來了，這廝有些不對勁！」杜立春眼睛頓時一亮。
韓霖換了一身粗布短褐，一群商賈當中，身邊跟著個滿臉虬髯、身形魁梧的陌生大漢。
杜立春把趙猴兒按在原地，「別動，莫驚了他們。」
兩人遠遠綴著，看著那倆人穿街過巷，避開繁華地段，專挑僻靜小路，一路往南，竟到了正陽門外大柵欄背後的百順胡同深處。
大柵欄西側、珠市口以北諸胡同，就是後世八大胡同的雛形。
如今這裡已經成片開設樂妓館、書寓、酒樓花坊，是全城青樓最集中地段。
石頭胡同、王廣福斜街、胭脂胡同、百順胡同、陝西巷、韓家潭、大小外廊營，連片皆是妓館。
「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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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猴兒皺了皺鼻子，低聲罵道。
這姓韓的，裝得跟個聖人似的，背地裡跑這腌臢地方來？
下作！
杜立春卻沒放鬆警惕，目送二人進入一座破落小院，搖了搖頭：「不對。」
「這姓韓的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真要尋樂，絕不會放著體面的書寓不去，專挑這種髒亂私窠子，裡頭定然另有隱情。」
常去尋歡的都知道，妓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到大柵欄這種地方來，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去的是高檔書寓。
而此時二人去的是私窠子，也就是暗娼，專做那些販夫走卒的生意。
韓霖既然要尋歡，就該去高檔書寓。
去私窠子，難不成有什麼特殊嗜好？
當下杜立春來了精神，跟趙猴兒守在巷子口，沒準兒今天會有意外驚喜。
韓霖跟著虬髯大漢來到破落小院，感到暗處有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感覺就像是被蛇蠍盯住一般，頓時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那虬髯大漢走進西廂房，過了片刻，他出來向韓霖招手，示意他進去。
脂粉濁氣混雜劣質燒酒氣味撲面而來。
屋中木榻上斜倚著一名中年書生，衣衫破舊散亂，頭髮蓬亂，身旁兩名暗娼依偎左右，舉止放浪。
「低土馬神父！」
韓霖看到這中年書生，頓時眼睛一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教禮。
「你說有頂要緊的事情要稟報？」
『低土馬神父』懶洋洋地開口，一口略寫生硬的吳語。
韓霖看了他身邊的暗娼，欲言又止。
低土馬神父不在意地笑道：「不妨事。」
韓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顫抖和興奮：「國師雲逍，此刻正在溝崖微服私訪！」
原本還懶洋洋的低土馬神父眸子中精光一閃，手中不自覺地用了力，捏的那兩個暗娼同時一聲痛呼。
「訊息確切？」
低土馬神父將兩名暗娼推到一旁，死死盯著韓霖，雙眼迸射出如同野獸般的凶光，殺機畢露。
韓霖點頭道：「千真萬確！他身邊只有十來個隨從，與袁繼咸、傅鼎臣等人在一塊兒，現在多半還在德勝口。」
低土馬神父來回在屋內踱步，顯得異常興奮。
此人名為瞿式黍，是瞿太素之子，不過是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私生子。
瞿太素之父瞿景淳，是嘉靖、隆慶年間的禮部左侍郎，名門清流，育有四子，長子瞿汝稷，瞿太素是次子。
瞿景淳死後，長子瞿汝稷按禮制守孝三年，與妻子徐氏分房分居。
而瞿太素為了替兄分憂，免得大嫂天地荒蕪，於是就深耕細作。
結果被瞿汝稷的母親撞見，事情敗露。
被綠的瞿汝稷將徐氏遣送回娘家，徹底斷絕婚姻。
而瞿太素也被逐出宗族，從族譜中除名，從此身敗名裂。
而瞿太素又痴迷煉丹，導致窮困潦倒，最後遇到利瑪竇，受洗皈依天主教。
外人不知道的是，瞿太素與大嫂徐氏長期私通，徐氏被送回娘家的時候就珠胎暗結，後來在娘家生了下來，正是瞿式黍。
瞿太素暗中將瞿式黍從徐家接出，寄養在澳門，成年後帶到教廷。
大明無人知道瞿式黍，然而在西方教會，『低土馬』神父卻是赫赫有名。
他培養了一批死士，專門刺殺異教徒以及新教要員，這個組織被歐洲諸國稱之為『耶蘇連隊』。
西班牙使團出發的同時，瞿式黍就帶著死士混入前往東方的商船，輾轉來到大明。
沒想到瞿太素被西班牙人獻祭，如今關在詔獄，過些日子就要被凌遲。
瞿式黍本打算伺機營救。
然而這裡是大明，詔獄守衛森嚴，僅憑區區幾個死士，就想從詔獄中救人，無異於痴人說夢。
再說瞿太素已經老了，本來就沒幾天好活，為了救他賠上耶蘇會僅存的力量，這筆帳實在划不來。
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啊！
竟然意外得到雲逍子的訊息，簡直是意外驚喜。
刺殺這妖道，可比營救要死的老爹，要有價值多了！
「召集所有人，去溝崖！」瞿式黍思索片刻，殺氣騰騰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