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的福來茶樓,人聲鼎沸。
這座茶樓也算是老字號了,往來茶客多是販夫走卒與閒散百姓。
茶樓櫃檯一側,擺了張桌案,這是唱曲兒、說書的、讀報人的位置。
此時,正有一位身穿青布直裰的書生,手裡捏著一份《大明日報》,揚著嗓門高聲誦讀,聲音穿透滿室喧囂。
「諸位茶客且聽我言!」
「今日頭版,乃山西士子傅鼎臣親筆撰文,痛陳天下寺觀積弊!」
茶樓內迅速安靜了下來,茶客們伸長脖子看向讀報書生。
前日國師在德勝口遇刺,震動朝野,就連市井百姓都極為關注。
書生清了清嗓子,逐字念出聲:
「今四方庵觀叢林,借祈福之名,行盤剝之實。」
廣占民田千畝萬畝,借投獻避盡賦稅……私開長生庫放貸,月息四五分,利滾利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更有甚者,勾結西夷邪.教餘孽,私蓄死士,行刺國師,罪不容誅!」
……
傅鼎臣在文中列舉了寺觀十大罪狀,字字鏗鏘,言辭犀利。
茶樓中瞬時沸騰了起來。
「好傢夥,這幫禿驢道士,怕是要上天啊!」
「早知道當和尚、道士,日子這麼滋潤,我早出家去了!」
「你要是出家,除了會給窯姐兒開光,還能幹啥?」
……
靠門那桌坐了個穿綢緞的閒漢,手裡轉著兩個核桃,陰陽怪氣地一聲嗤笑:「嘖,這是準備收拾寺觀了。怕不是戶部又沒錢花了,打起出家人的香火錢主意了吧?出家人四大皆空,再怎麼貪財,還能比那些當官的貪?」
這話剛落,對面桌一個穿短打的腳伕「啪」地把茶碗墩在桌上,唾沫星子噴了那閒漢一臉:「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要不是借了大覺寺禿驢的驢打滾,家裡的田全都被收了去,又怎會到正陽門來出苦力?」
又有一名茶客跟著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呸!那些和尚道士,哪個不是肥的流油,跟過年豬似的?」
接著一人憤然道:「要不是國師,你還能在這兒滿嘴噴糞?那些個賊禿驢、狗道士,敢刺殺國師,凌遲都便宜他們了!」
「聽說嗎,前幾天湯山莊的莊頭,一個叫智信禿驢,他娘的缺了大德,佃戶結婚他當頭夜新郎。結果被國師撞見,直接送到宛平縣衙去了。」
說到這個,茶客們頓時來了興致,紛紛對智信和尚破口大罵。
那閒漢被罵的抬不起頭,丟下幾個銅錢,匆匆離開茶樓。
角落裡一張桌子,坐著五個茶客。
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正是雲逍。
另外四人則是太子朱慈烺,傅鼎臣、王承恩,以及英.國公世子張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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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重傷垂危』的雲逍,應該在皇家科學院裡救治。
奈何前來探視的人太多,他怕露了餡,於是對外宣稱傷情嚴重,概不見客,然後帶著武林高手傅鼎臣偷偷溜了出來。
對朱慈烺這個侄孫的教育,雲逍從未落下,隔三差五帶他『下基層』,於是今天讓王承恩將其帶出宮來。
至於張之極,則是王承恩帶來的,其目的是什麼,雲逍自然知道。
朱慈烺聽著茶客們的議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低聲跟著嘟囔了一句:「該殺。」
張之極和王承恩同時僵了一下,滿臉尷尬。
與京師寺觀牽連最深的,就是勛戚、太監。
並且這次的刺殺,主謀之一就是十二陵的守備太監。
王承恩是太監之首,張之極此行,顯然是代表京城勛貴來向雲逍說情。
「走吧。」
雲逍放下茶盞,逕自起身朝外面走去。
一行人出了茶樓。
順著正陽門往南走,不到一里地就是城門外的大集市。
正陽門外集市人聲鼎沸,商鋪貨攤沿街密布,小販吆喝不絕。
街上行人往來如織,車馬穿梭,一派繁華煙火景象。
朱慈烺興致勃勃,見到什麼都要好奇地問,傅鼎臣見多識廣,所學又極其淵博,給他解釋的頭頭是道。
張之極跟在後面,好幾次就要向雲逍開口,被王承恩阻止。
只是苦了混在百姓中的東宮和雲逍的侍衛,一個個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來到一個巷子口,圍了一大群人,裡面不斷傳來吆喝聲和慘叫聲。
幾人擠入人群,才發現是幾個老乞丐在賣藝。
只是他們賣藝的方式有些與眾不同……不,極其殘忍。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丐,拿著鐵釘往自己胳膊上扎,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另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丐更狠,拿根拇指粗的鐵條從胳膊肘穿過去,疼得臉都扭曲了,還咧著嘴沖圍觀的人笑。
王承恩低聲向雲逍和朱慈烺一番解釋。
這叫苦討,也叫硬乞、血乞,也屬於市井雜藝,不僅是京城,大江南北的城鎮隨處可見。
這種乞討屬於合法街頭表演,只要不滋擾商鋪,官府一般不會去管。
這種乞討方式名目眾多,有打磚丐、刀劃面、開天窗……都是典型自殘雜耍,圍觀路人驚駭之下,會有不少人給錢。
當然了,這種完全是拿命在乞討。
雲逍看得眉頭大皺,心中重重地嘆了一聲。
來到大明已經十幾年了,早已融入到這個世界。
他也清楚,哪怕是如今國力日漸鼎盛,依然有大量底層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他絕非聖母,也不是矯情,可每每看到這樣的場景,心裡都覺得憋悶。
朱慈烺從小在宮裡長大,何曾見過這等慘狀,小臉瞬時煞白。
旁邊一個老乞丐端著破碗湊過來,他也沒多想,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沓銀券放進碗裡,「拿去吧,治傷去。」
那老乞丐低頭一看,銀券至少有百兩之多,嚇得手一抖,破碗險些脫手。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衝出來一群衣衫邋遢的乞丐。
為首的一個禿頭劈手將老丐的破碗搶過去,將裡面的銀券和銅錢全都搜刮乾淨。
「趕到老子的地盤搶食,活膩歪了不是?」
禿頭抬手給了老乞丐一耳光,其他人紛紛動手,一頓拳打腳踢。
傅鼎臣大怒,厲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怎敢當眾行兇?欺人太甚!」
「幾個老閹狗而已,算不得人!」
那禿頭一聲獰笑,伸手抓住老丐的褲子猛地一扯。
圍觀人群頓時一片譁然。
那老乞丐,竟是被淨了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