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藥?"
朱慈烺走過去,指著那黑糊糊的東西問道。
那中年太監頭也沒抬,指了指罐子回道:"灶膛里刮的草木灰,沒見過?這玩意兒可是神藥,能止血。"
朱慈烺好奇地向雲逍問道:「草木灰果真能治傷?」
這地主家的傻兒子……雲逍答道:「百姓無錢治傷,通常用這個來治傷,倒是有些效果。」
「要是有銀子,誰用這個?」
中年太監沒好氣地答道,「老孫頭這瘡是去年冬天凍的,一直沒好,爛到現在了,沒錢請大夫,就只能撒點這個……」
朱慈烺蹲下來,看著那爛得露出骨頭的瘡,胃裡一陣翻湧,卻強忍著沒躲開。
他伸手碰了碰老太監的手,那手涼得像塊冰,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朱慈烺問道:"疼嗎?"
老太監渾濁的眼睛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中年太監沒好氣地道:"都爛成這個樣子了,哪裡還曉得疼?"
王承恩怕他說出什麼渾話來,忍不住呵斥道:「貴人面前,休得無禮!」
「王,王掌印!」
中年太監抬頭看去,立即認出王承恩,臉色瞬間煞白,手裡的瓦片「哐當」掉在地上。
老太監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朱慈烺繼續問道:「你叫什麼,以前在宮裡做什麼的?」
中年太監老老實實地答道:「小的孫德祿,以前在干清宮掃地,去年不小心打碎了個茶盞,罰了二十板子,然後被趕出來了。」
朱慈烺不禁一陣惻然。
那中年太監見王承恩神態恭謹,意識到這少年身份非同一般,知道機會難得,當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掌印老爺,求您賞一口吃食吧!」
「小的自從被趕出皇宮,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日日啃野菜樹皮,肚子裡空空蕩蕩,若是今日能得頓飽食,就算明日閉眼,也能做個飽死鬼!」
孫德祿費力轉動渾濁眼珠,眼巴巴地看著王承恩,微弱喘息著乞求。
「小的在宮裡伺候皇家整整四十年,抬水掃殿,日夜不曾偷懶。如今身殘被逐,只求掌印開恩,日後若是咽氣,賞一口薄棺,別讓老奴暴屍荒坡,淪為野狗果腹……」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屯子裡的被逐內監。
數十名老太監聞聲紛紛圍攏過來,個個衣衫破爛、面帶病容,齊齊跪倒一片,紛紛開口懇求。
他們所求倒也簡單,只求能餬口,能活下去就足矣。
太子和國師當面,王承恩哪裡敢自作主張,只能轉頭看向雲逍與朱慈烺。
雲逍朝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當即會意,朝著眾人大聲說道:「諸位莫急,太子殿下和國師今日專程前來中官屯,正是體恤你等孤苦,為爾等謀一條活路!」
眾人頓時又驚又喜,紛紛叩首謝恩,涕淚縱橫,感恩戴德的道謝聲此起彼伏。
朱慈烺眉頭緊鎖,一時有些為難。
這些老太監,可都是崇禎下旨逐出皇宮。
他這個太子要是貿然出面安置,崇禎該怎麼想?
朝堂之上肯定會有人大加攻訐,光是一句袒護閹宦、忤逆不孝,就夠他受的。
可眼睜睜第看著這群,一輩子為皇家勞作的奴才凍餓等死,他又實在於心不忍。
雲逍這時才開口道:「你不妨好好想一想,究竟該不該救他們?」
朱慈烺十分果斷地說道:「自然該救!」
「他們伺候皇家半生,若是任他們自生自滅,有違天地仁心。」
「此事傳揚出去,百姓只會覺得皇室涼薄無情,有損皇家體面。」
「於情於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傅鼎臣眼睛一亮。
都說朱家的皇帝寡恩薄義,這些被逐出皇宮的內監就是明證。
可眼前的這位太子卻是個例外。
這顯然是國師教導有方,不愧是謫仙人。
雲逍面露讚許:「你分得清是非,很好。」
「可你心有顧慮,也是應當的。你要想個兩全之法,說服你父皇,同時讓百官找不到攻訐你的藉口。」
朱慈烺想了想,然後得意地一笑。
說服父皇,讓百官閉嘴,那還不簡單?
就說是叔爺爺的主意,父皇哪有不答應的,又有哪個不長眼的官員敢多嘴?
雲逍哪裡知道,他也有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的時候。
一直沒有開口的張之極小心翼翼地說道:「殿下、國師,此事難處怕是不小。」
「若要常年供養數千出宮閹人,戶部必定不會答應,朝中文官、勛貴素來厭惡宦官,多半會聯名反對。」
雲逍輕笑一聲,轉頭看向朱慈烺,點撥道:「施捨銀錢只能解一時之急,治標不治本,你還得想法子才行。」
朱慈烺如今可不是什麼不知道的孩童,稍加思索,就拿出了一個粗略的方案。
「此番勾結僧道、謀刺國師,以及借寺院萬畝良田放高利貸斂財的吳德勝一類權宦,田產銀兩全數抄沒,依法嚴懲。尋」
「常底層太監寄存寺觀、用以養老的微薄銀錢、幾分薄田,全部歸還,絕不追繳。」
雲逍點點頭,對朱慈烺說的這條予以認可。
王承恩大喜,他最擔心的事情,就是雲逍會藉著這次行刺大案,對所有太監來一次大清洗。
如今得到太子和雲逍的准信,心中一塊巨石終於可以落地。
「其二,以眼下中官屯為根基,擴建官方內宦養老公屯。」
「朝廷劃撥閒置官田、廢棄空屋修繕翻新,分房安置年老、殘疾、無依無靠的出宮太監,讓他們有遮風擋雨的居所。」
雲逍笑了笑,「想法是好的,銀子從何而來?」
朱慈烺挺起胸膛,不假思索地說道:「三處來源,便可支撐。」
抄沒劣僧惡宦、勛貴勾結所得的田產,劃出一部分田租,專門供給養老。
大明商業銀行開設宦官專屬養老存銀,宮內年輕太監每月自願儲存少量月例,年老出宮便能支取本息,自留養老本錢
另外就是尚有勞作之力的老閹,可打理公屯田地、看守皇家陵寢,憑勞力換取衣食,不白白消耗朝廷錢糧。
雲逍補充了一句:「你父皇母后有那麼多的產業,也要提出來一部分,用於給內監養老。」
哪怕是民間的大戶人家,家奴老了之後,也不會直接掃地出門。
太監是皇帝和皇后的家奴,由他們出錢負責養老,一點毛病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