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極殿清向後,高台白玉石欄杆之上,正中雲台門,東側叫後左門,西側叫後右門,這兩處合稱雲台左右門,俗稱「平台」。
這裡處在外朝和內廷的分界線上,大臣從外朝過來很近,不用進入後宮,君臣露天對話,這就是平台召對。
今天的平台召對,明顯跟以往不一樣。
平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級文東武西分列,在京大小勛戚公侯伯成一列立於西側班末。
司禮監、各監局有品秩的內臣,也全都奉命到場。
階下侍衛錦衣衛環布四周,甲葉在日光下閃閃發亮,氣氛肅殺凝重。
平台之上,崇禎端坐御座,一身常朝龍袍,面色沉冷。
國師雲逍端坐於御座側旁,頭戴七梁貂蟬籠巾朝冠,冠側雉尾微微顫動,一身四爪蟒袍,玉帶垂佩。
大明皇帝和常務副皇帝坐鎮,使得氣氛十分凝重,壓的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現在已經步入初冬季節,依然有人直冒冷汗。
一眾勛戚本來盤算著,報團取暖,向天子施壓,保全勛戚階層的利益。
可崇禎卻豁出去了,直接將事情拿到檯面上。
鬧到這個地步,顯然不會草草收場。
眾多勛戚心裡開始打鼓,暗中交換神色,無人敢率先出頭。
溫體仁等內閣輔臣立在文官班首,個個神色凝重。
這些官場沉浮數十年的人精,都知道今天將會掀起一場滔天風暴。
所幸皇帝的雷霆之怒,針對的是勛戚,不管結果如何,對於文官集團而言,都是有益無害。
也只有少數忠君體國的官員,憂心忡忡,擔心今天的風暴會引發政局動盪,大明的中興大業受阻。
最為擔心的,自然是內廷的宦官們。
今天的事情,原本就是因清查寺觀、國師遇刺而起,而內廷牽連極深。
在場的很多人,弄不好會在今天的這場風暴中,被撕得粉身碎骨。
偌大平台,千餘人齊聚的大場面,竟是寂靜無聲,一時間只有風吹朝服的簌簌聲響。
崇禎輕咳一聲,所有人全都緊張起來。
不等他開口,從文官班列中走出一人,緩步趨至平台前,躬身而立,雙手執笏,朗聲道:「臣倪元璐,謹奏陛下。」
倪元璐和劉理順在清華園,跟著雲逍學習了一年,隨後倪元璐去了督察院,擔任左僉都御史,而劉理順則是去了禮部。
崇禎眉頭微蹙:「准奏。」
「昔日梃擊一案,只因東宮被襲一事外泄,便引得朝野沸沸,黨爭紛起,數十年不得安寧。」
「紅丸一案,光宗賓天,因藥餌之事議論紛紛,至今仍是本朝一樁說不清的疑案,史官筆下,終是抹不去那一筆污跡。」
「宮闈秘事,斷不可使天下人共觀共議。還請陛下三思,將今日所議之事收回內廷,由陛下自行聖斷,勿使此事淪為又一樁梃擊、紅丸,貽羞青史!」
言罷,倪元璐深深躬身:「伏惟陛下聖鑒,臣奏畢。」
溫體仁等大臣紛紛面露贊同之色,不少勛戚也跟著頷首附和。
倪元璐的意思很清楚。
宮闈陰私,遮掩都來不及,又怎麼能擺到檯面上來?
鬧到最後,即使皇帝贏了,皇家顏面也是蕩然無存。
崇禎心中一陣遲疑,扭頭看向雲逍。
雲逍看了一眼倪元璐,心中瞭然。
倪元璐顯然是出於好心,是真相傷了皇家的體面,怕的是史書之上那一筆污跡。
「宮闈陰私?」
雲逍一聲輕笑,眼神中透著冷意。
「在德勝口,本國師遭人刺殺,命懸一線,重傷垂危!」
「我的家眷,在都城隍廟廟市之上,被人裝神弄鬼,當眾恐嚇,幼童婦孺,驚惶失措!」
人群一陣騷動。
刺殺國師的事情,才過去沒幾天,竟然又打起了國師家眷的主意。
勛戚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啊!
「而今,陛下的兒子,堂堂大明皇子,在深宮之中,又是下毒,又是九蓮菩薩降罪!」
雲逍的一番話,頓時引起一片譁然。
絕大多數官員,也就是聽說二皇子被『九蓮菩薩』附體,說了一些威脅皇帝的話。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勁爆的內幕。
勛戚們全都驚呆了。
難道這些事都是李國瑞和孫維藩做的?
那跟著起什麼哄?這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啊!
「為了皇家體面,的確不宜公開處置。」
「然而今日遮掩過去,天下人只會認定,是天子倒行逆施,觸怒了神佛!」
「到那時,流言洶湧,新政盡毀,朝綱大亂,這才是真正要寫進史書里的污跡!」
「今日在這平台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揭露元兇罪行,昭告天下,才能粉碎流言,還大明一個朗朗干坤!」
雲逍看著倪元璐,「倪大人,現在你明白了?」
倪元璐滿臉愧色,躬身道:「下官迂腐,慚愧!」
崇禎沉聲道:「帶上來!」
話剛落音,錦衣衛校尉就押著兩個人來到平台前,正是李國瑞與孫維藩。
孫維藩之前在玄武門撞宮門,額頭崩裂,雖然做了簡單包紮,卻依然滿臉血污,看著觸目驚心。
只是他挺直胸膛,昂著頭,滿臉激憤、不屈之色。
李國瑞衣袍污損,狼狽不堪,上來就跪倒在地上,然後向平台膝行幾步,大聲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是真的冤枉啊!」
此人是個蠢貨,卻不得不說,他的演技不俗,聲音打著顫,一把鼻涕一把淚,讓人看著心生惻隱。
崇禎冷冷說道:「是麼?怎麼冤枉你了?」
「臣自始至終,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
「臣好好地待在武清侯府里,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從未做過半點對不起朝廷、對不起陛下的事!」
「可天降禍事,先是國師派人闖進武清侯府,二話不說,把臣家中幾代積攢的銀子,一箱箱全都搬了出來,擺在大街上晾曬!」
「臣一家老小,眼睜睜看著家財被人翻了個底朝天,敢怒不敢言!」
提到這件事,很多官員忍不住想笑。
把人家藏在地窖里的金銀寶物,全都搬到大街上,美其名曰怕銀子長霉,曬曬太陽。
國師這是奪筍啊!
李國瑞聲音愈發悲切,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昨兒個夜裡,國師竟然讓人假扮成九蓮菩薩的使者,翻牆越戶,闖進臣府中,將臣生生擄走!」
「臣乃大明皇親,堂堂武清侯,被人如同捉賊一般捆了去,關在暗無天日的枯井之中,受盡驚嚇折辱!」
李國瑞想到昨晚的經歷,勾起心中的恐懼,忍不住嗚嗚大哭起來。
眾人聽到目瞪口呆,紛紛看向雲逍。
國師,你這麼搞,匹配你的身份嗎?